牛进达这一番话，说得不偏不倚，颇为中肯。
程咬金在一旁听得直点头，朝牛进达投去一个“还是你老牛会说话”的眼神。
李世民的目光在牛进达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转到秦明面上，笑问道：
“秦卿，这东西是你捣鼓出来的，说说你的看法……”
秦明面容一肃，躬身一礼，随即环顾四周，微笑道：
“诸位将军可知，这一尊红衣大炮，从炼铁到铸成，需要多少材料？多少道工序？！”
众人一怔，面面相觑。
秦明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道：
“炮身所用并非寻常精铁，而是百炼钢。”
“百斤精铁经特殊工艺锻造，才能得十斤百炼钢。”
“再以高炉一次性熔炼千斤百炼钢，方能铸造成粗坯。”
“之后，还要用镔铁刀一寸一寸地刮平内膛。“
“单是打磨内膛这一道工序，便需十名熟练工匠不间断地打磨七天七夜。”
“其间若有半分差池，轻则准头全失，重则当场炸膛。”
他环顾众人，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而后，还要在炮身外壁刻上膛线，校准星斗，铸出底座、炮架、炮耳。”
“这还只是炮身。再说这炮弹——”
秦明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块开花弹残片，递到众人面前：
“这开花弹，外壳须用上等精铁铸成空心圆球，内里填入精研火药，再置入引信与百十粒铁砂。”
“铁砂的粗细、火药的配比、引信的长短，都需精确到毫厘。”
“引信短了，炮弹未至敌阵便已炸开；引信长了，落地不炸，便成了废铁。”
“至于火药——”
秦明顿了顿，继续道：
“这火药，不仅材料难寻，而且难以炼制，稍有不慎，便是火光冲天，人屋俱毁。”
“简而言之，红衣大炮的每一种材料，都极难获取，每一道工序，都需要掌握不同技艺的熟练匠人。”
秦明朝众人笑了笑：
“说句不中听的，我便是将这红衣大炮地送到敌国手里，再附上一套完整图纸，他们也造不出来。”
“非是不想，而是不能。”
“这背后涉及的冶铁、火药、铸造、打磨之术，缺一不可。”
“如今这二十一尊大炮，乃是我府中上下近百名高级匠师，分工协作，历时近半年，耗费三十万贯钱财，才勉强凑出来的。”
“外人想仿，绝无可能。”
此言一出，众将的神色都松快了几分。
唯有，李世民翻了个白眼，心中暗自腹诽：
[满口胡言！若果真如此，那这多出来的十尊大炮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尉迟恭更是哈哈一笑：
“原来如此！这么说，这大炮还真是有钱也买不着。”
秦明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小子还有一言——”
“此次东征，红衣大炮之所以能在辽东屡建奇功，并非因为它当真天下无敌，而是因为它刚刚问世，敌人从未见过，也全然不了解。”
“因为不了解，所以恐惧；又因为恐惧，所以不战而降。”
他顿了顿，继续道：
“就拿今日之战来说，渊盖苏文用砖石封堵城门，这一手，本身并没有错。”
“红衣大炮虽能破门，却一时半会儿清不开封死的门洞。”
“只要城门一堵，骑兵便无法长驱直入。”
他拿起竹竿，在沙盘上西城与东城之间划了一道弧线：
“若这渊盖苏文再狠一点，把四门全部封死，把精锐步卒撤入城中坊巷，与我军短兵相接，这一仗莫说一日，便是十天半月也未必打得下来。”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人心。”
“他弑君篡权，屠戮王室、百官，以致满城百姓与他离心离德；又用嫡子相挟，以致西城守将朴永昌与他反目。”
“这才是他落败的根源所在。”
秦明放下竹竿，抬头望向众人，一字一顿道：
“因此，真正导致平壤城一日城破的，不是炮火，而是人心。”
他转过身，面朝李世民，深深一揖：
“红衣大炮虽利，却远未到无敌于天下的地步。”
“与其因恐惧而自缚手脚，不如早立章程，严加管理。”
“让这利器始终握在朝廷手里，让它的炮口，永远只朝着大唐的敌人。”
秦明言毕，满室寂然。
虽然秦明的话语中出现了许多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但程咬金等人却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红衣大炮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随意仿造的；
第二，神器虽然厉害，但造价极其昂贵，不可能装备全军。
就在众人“各怀鬼胎”琢磨该如何为军中争取一两尊红衣大炮之时，李世民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忽然开口：
“秦卿此言，朕深有体会。”
他的声音不高，还带着几分罕见的自嘲。
众将闻言，皆是一怔。
李世民环顾四周，苦笑道：
“不瞒诸位爱卿，朕得了红衣大炮的全套图纸后，曾命少府监打造炮身。”
“结果，第二日少府监的监正，便跪在朕面前请罪，说这炮身看似简单，可里头的门道太多。”
“什么泥范、什么蜂蜡、什么内膛刮磨，朕听得云里雾里。”
说着，李世民状似无意地瞥了秦明一眼，慢悠悠地说道：
“他说是想要将所有的工艺吃透，最少也得半年。”
秦明听到这儿，若是还听不出来李世民想要敲竹杠，那他就白混了。
他心中又好气又好笑，面上却是一派惶恐，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诚挚道：
“臣有罪，竟让陛下为这等事烦忧。”
李世民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道：
“哦？爱卿何罪之有？！”
秦明垂下眼帘，恭声道：
“臣当初献上图纸，却未将府中匠人一并安排妥当，以致少府监空有图纸，却无人看得懂、造得出。”
“这是臣思虑不周之过。”
“若因此耽误了朝廷的大事，臣万死难辞其咎。”
李世民微微一笑，似乎对这回答颇为满意，嘴上却道：
“这如何能怪你？那些匠人是你秦府的家底，又不是朝廷的。”
“朕总不能因为你献了图纸，便把你的人都一并拿走吧。”
秦明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语气更加恳切：
“陛下所言极是，但臣近日以来反复思量，这红衣大炮若要再进一步，光靠臣府中这几十号人，实在难以为继。”
“朝廷若有意，臣愿将府中参与过红衣大炮铸造的匠人，一个不留，全部送入禁中，归少府监调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