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异响，渊盖苏文霍然举目。
只见苍穹之下，银甲如潮，数百骑绝尘而下。
将士们银盔掩面，甲胄生辉，座下神骏更是遍体银芒，宛若披挂月华。
他们自高处俯冲而下，马蹄踏碎虚空，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渊盖苏文瞳孔骤缩，心中一紧，高声喊道：
“结阵——！凿穿他们——！”
他这一声令下，身边百余名精骑率先响应，以渊盖苏文为锥尖，两翼骑兵呈人字形向两侧展开。
整支队伍在月光下宛如一柄黑色的巨锥，锋尖直指那支自山顶倾泻而下的银甲铁骑。
这便是渊盖苏文的可怕之处。
寻常将领见了这等重甲骑兵俯冲的阵势，第一反应必然是结阵死守，用盾墙枪林硬撼骑锋。
但渊盖苏文深知，唐骑自上而下冲锋，占尽天时地利。
守是守不住的。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以攻对攻，用锥形阵最锋利的尖端，去刺穿对方冲锋的锋线。
只要锥尖能破开一道口子，两翼骑兵就能顺势卷入，将银甲骑兵的冲锋阵形撕碎，拖入他最擅长的乱战。
到那时，人数的优势就能发挥出来。
山风猎猎，吹得渊盖苏文散乱的长发狂舞。
他横刀前指，刀锋上的血水被风吹成一线，在月光下如一道暗红的丝线。
渊盖苏文怒吼一声：
“高句丽的儿郎们——跟着本官，杀——！”
“杀杀杀——！”
紧随在渊盖苏文身后的近千渊家军齐声暴喝，声震山谷。
黑色巨锥轰然启动，马蹄踏碎山石，带着一股有去无回的决绝，朝那支银甲骑兵狠狠撞去。
半山腰上，丑牛望着面前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锥形阵，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三千营听令——两翼长蛇阵，左右展开，沿敌军两翼擦过去！不许近身缠斗！”
丑牛的声音不高，但通过身旁两名传令兵的旗语，瞬息间传遍全军。
五百银甲骑兵在高速冲锋中忽然分成两股，如一道银色的洪流撞上礁石后自然分开，左队归丑牛，右队归金壹。
两队各二百五十骑，在距敌阵仅剩百余步时，竟然齐齐拨转马头，划出了两道漂亮的弧线，沿着渊家军锥形阵的两翼擦了过去。
渊盖苏文瞳孔猛缩，心中咯噔一声。
他猜测对手会凭借地利，正面凿阵，所以才摆出锥形阵企图硬撼。
可这支银甲骑兵根本不与他正面相撞，而是如滑不溜手的泥鳅一般，从他的两翼滑了过去。
“不好——！”
渊盖苏文立即联想到此前的炮击，顿时亡魂皆冒，嘶声叫道：
“前方有诈——！小心——！”
但这次，渊盖苏文又猜错了。
三千营并未在前方埋雷，而是在擦过敌军两翼的瞬间，五百架连弩几乎同时举起。
他们甚至不需要瞄准，渊家军锥形阵的两侧此刻完全暴露，密集的骑队中到处都是目标。
“射马——！”
丑牛一声暴喝，五百架连弩同时压低弩槽。
这一招歹毒至极。
渊家军两翼的骑兵正全力纵马冲锋，弩矢若朝人射，有甲胄护身，未必即刻毙命；
可若朝马射，战马体型硕大，又无重甲遮护，只需一矢便翻蹄断腿。
马倒则骑倒，骑倒则阵乱，阵乱则前后相撞，自相践踏。
“嗖嗖嗖——！”
弩矢如蝗，贴着月光贴地疾飞，专门射向渊家军两翼战马的马腿、马腹、马颈。
刹那间，渊家军两翼如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从下方猛地一推，前排战马成片跪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数丈。
后排战马收势不住，踩着倒地的马身冲上去，又跟着翻倒……
骨裂声、马嘶声、惨叫响成一片。
渊家军锥形阵两侧像被两条银色长龙撕咬一般，骑阵轰然向内坍塌，数不清的骑兵被自家倒地的战马活活压断了腿。
渊盖苏文双手挥刀，一边格挡飞来的箭矢，一边朝后方嘶声怒吼：
“速速变阵——！”
渊盖苏文的声音已然嘶哑，像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的。
可战场上，谁还听得见他的号令？
两翼战马成片栽倒，摔断腿的、被马身压住的、被后队踏过的，哀嚎声与马嘶声混成一片。
渊家军的锥形阵像被一双无形的巨手从两侧狠狠拍了一掌，前后骑队挤压成一团，无数骑兵被自家战马踩死在乱阵之中。
“大莫离支——”
渊盖苏文咬牙切齿，回头望去，却见一名千夫长站在山坡上，浑身浴血，正声嘶力竭地朝他喊：
“两翼全乱了——变不了了——”
变不了也要变！
渊盖苏文到底是百战之将，电光石火之间，便已明悟此刻唯一能扭转劣势的法子。
他猛地一刀削断迎面射来的两支弩矢，振臂高呼：
“下马步战——！所有人立即向本官靠拢——！”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两翼被弩矢削薄，战马死伤大半，骑兵的机动优势已荡然无存。
与其被银甲骑兵绕着打，不如收缩成一个刺猬般的圆阵，让敌骑无处下口。
只要能撑过这一波，等唐军的弩矢耗尽，他还有一搏之力。
“听我号令——刀盾居前，长枪在后，弓箭居中！缩——！”
渊家军毕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
乱势之中，仍有数百人跟着他的号令朝中央收拢。
盾牌并举，长枪斜插，数百人背靠着背，硬是在山道正中挤出了一个形如龟甲的密集圆阵。
然而，这个圆阵尚未完全合拢，东面的山坡上骤然传来了一阵清越的长啸。
“杀贼立功的时候到了——！”
薛仁贵一马当先，方天画戟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飞虎营，随本将杀敌——！”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竟是朝着渊家军那个刚刚合拢的圆阵直直撞了过去。
身后三百飞虎营铁骑如银色的洪流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鼓点，敲得山道都在震颤。
渊家军的弓手慌忙放箭。
零零散散的箭矢撞在银甲上，叮当作响，却伤不得分毫。
“飞虎营——破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