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伏尔泰格勒便开了城门。如今国王陛下已经亲率军队进驻莱恩哈特宫。为了稳定旧都民心，这才特地调了隆梅尔将军这样宰相派出身的人过去驻军。”
“牛马不为奴”牧场内，军官说着自己得到的消息，顺手接过牛老板递来的马奶酒，仰头灌了一口。
“哦，这些也不是什么机密，你们不用太在意，想传就传吧。倒不如说，上头现在就是想尽快让全大陆都知道，摩恩内乱已经结束了。”
“那她呢？”
齐格飞猛地开口。
“克琳希德王女现在怎么样？快说！”
那过于急迫的语气与发红的眼仁，吓得军官心头一跳，错愕地看向他。
他也见过这位牧场安保主管几面。印象里，这不过是个实力不错、少言寡语的半龙人而已。
可不知为何，刚才对方一开口，他竟莫名生出一种被上级将官当面喝问的紧张感。
齐格飞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抿了抿唇，强行压低声音：
“抱歉，长官。我只是想知道，王女殿下现在的情况。”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种消息怎么可能下发给我这种级别的大头兵？”
军官摇了摇头，随即冷笑一声：
“不过想来，被抓捕归案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呵，也是活该。”
齐格飞眉头顿时一皱：
“什么叫活该？”
“难道不活该吗？”
军官反问道：
“她无非就是在旧都被那群‘浪潮’反民一挑唆，又认不清自己的斤两，动了争夺王位的心思罢了。”
“可她也不想想，以前她能和陛下分庭抗礼，是因为身后站着宰相阁下，是阁下尽心竭力扶持她，她才有了和陛下谈条件的资本。与罗德里克陛下齐名的那个人叫齐格飞，又不是克琳希德。”
“可惜宰相阁下文韬武略都没能把她扶起来。这不，自打阁下和陛下携手后，她还有什么动静吗？”
军官的话语中充斥着对克琳希德的不屑。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在他这样的基层王国军官看来，这场内乱从头到尾都像场莫名其妙的闹剧。
他们不知道内情，自然也就无法得知那位王女举旗的动机。
当然，即便知道了，也未必就会支持克琳希德。
以这位军官为例。
四年前双王子内乱，他是于南境前线迎战拜兰军的士兵；金狮围猎战时，他是在莱恩咽喉直面奥菲斯集团军的士官；鲜花战争期间，更是被派往比蒙边境执行任务的先头部队指挥官。
可以说，摩恩近年来几场大战，他基本都亲身参与其中，也亲眼见证过那对双子星携手时，足以匹敌整个奇兰大陆的绝代风采。
而这些战役里的主角，永远只有那两个人。
至于克琳希德？
你哪来的？谁认识你啊？
正因如此，他们这样的军人，才会对王女的行为满腹怨言。
以前什么都没做，现在突然跳出来说自己要当女王？
造反也就罢了，倚仗的竟然还是宰相阁下留下的遗产。
甚至偶尔还会有人忍不住想，宰相阁下最先遇到的是国王陛下就好了。
“而且我说白了，陛下根本就没动真格。”
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又或许是几口马奶酒上了头，这位军官脸色发红，语调也越来越激动：
“断盐，那已经是陛下手里最钝的一把刀了！”
“他在莱恩咽喉击溃帝国军团时用过的手段，这回可是一招都没拿出来！这哪是围城？分明就是在刻意拖时间！”
“为什么？还不就是念在同胞兄妹的情分上照顾她吗？”
齐格飞喉头滚动，没能反驳。
“半年的时间，陛下给了她整整半年时间去想清楚。可她呢？你们知道她最后是怎么做的吗？”
军官看着齐格飞，一字一顿：
“她居然选择逃避。”
龙人的额角猛地一抽，牙关瞬间咬紧。
“半年啊！”
军官越说越气。
“她最后就给出这么个答案，抛下所有人自己跑了。你们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领袖？”
“而且最可笑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军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说到了最不能容忍的地方：
“我听说，她其实早在一年半以前，也就是‘浪潮’刚起势、阿道勒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潜入旧都了。”
“也就是说，就在陛下被‘浪潮’、比蒙、奥菲斯、花腐病，还有教会里那些不听话的东西折腾得焦头烂额时，那家伙竟然偏居一隅，心安理得地过日子？”
齐格飞低着头，呼吸越来越重，身躯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闭嘴……”
一旁的格尔巴尔脸色都白了，连忙堆起笑打岔：
“好了好了，长官，咱们要不进屋摆桌酒慢慢聊？这牧场里一股牛粪味，多煞风景哞。”
“不是，格尔巴尔会长，你说这不可笑吗？”
那军官却显然上头了，转而看向齐格飞：
“这位朋友，你说她是不是活该？”
“闭嘴……”
“旧都百姓把她当成神一样敬着，她倒好，留下一堆烂账，自己拍拍屁股跑了。这简直荒唐到可悲。”
“够啦，闭嘴！！”
失控的咆哮声陡然炸响。
齐格飞猛地抬起头，近乎歇斯底里地怒吼出声：
“我他妈让你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密密麻麻的黑色龙鳞瞬间蔓上脸颊，龙人那双竖瞳裹着赤裸裸的怒火刺向军官。
扑面而来的庞大杀意，竟逼得那军官下意识倒退两步，连酒都醒了大半。
“你干什么？”
他本能地握住腰间长剑，作势就要拔出。
牛老板慌忙凑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满脸赔笑：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长官。我这兄弟其实是……是克琳希德王女的支持者。”
“王女党？”
军官闻声，又看了齐格飞一眼，倒也没觉得太奇怪。
毕竟不管愿不愿意承认，克琳希德在民间的声望确实很高。否则也不至于一举旗，整个南境就跟着她造反了。
齐格飞剧烈喘息着，良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只得冲两人低头致歉，随后便一言不发地走进仓库。
格尔巴尔这才再次赔笑道歉：
“非常对不起，长官。您还记得我之前跟您提过的吧，我这位保镖，他这里……”
牛老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含糊地比划了几下。
“到了摩恩以后，药也吃完了，这才一时冲撞了您。”
“原来是这样。”
军官理解地点了点头：
“那他也挺不容易的。精神支柱又是那副衰样，换我我也得急。”
牛老板只是干笑附和着。
“那就这样吧，我也该回去准备了。等我们走后，你自己在牧场周围多雇些保镖。我看那哥们的状态不太靠谱。”
又寒暄了几句后，军官便告辞离开。
格尔巴尔一路将人送到牧场外，等对方身影走远，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沉吟片刻后，他收敛神色，转身朝仓库走去。
仓库内，龙人正独自蹲坐在一摞草料上，一手捂着额头，身躯还在隐隐发颤。
“巴……”
牛老板走到齐格飞对面的草堆上坐下，刚想开口唤他，可话到嘴边，还是改成了：
“小哥。”
小哥，勇者小哥。
这是冒险者朋友们针对那位白龙勇者的称呼。
“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呗。”
格尔巴尔叹了口气：
“何必这么折磨自己哞？”
距离《屠龙计划》结束至今，已近一年半。哪怕对失业人员来说，这也称得上是一段过于漫长的假期了。
正如罗德里克所说，无论齐格飞再如何抗拒，【真诚之典】对于记忆的封锁都已经到了极限。
如今，他距离完全想起一切，只差临门一脚。
齐格飞摇摇头，答非所问：
“对不起老板，总是给您添麻烦。”
“害！哪有什么麻……”
格尔巴尔刚想宽慰几句，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之前那场药企大劫案。
好吧，那事确实挺麻烦。麻烦到他不得不跑到摩恩来暂避风头。
牛老板轻咳一声，只得换了个问法：
“是有什么不能回去的内情吗？”
他给齐格飞配的那种药，是具有强烈依赖性的处方药。没有华生医生开的证明，在伦蒂姆德都买不到，更别说在西蒙城了。
若说之前在奥菲斯时，还能将齐格飞的犹豫归咎于药物影响，那么到了现在，便毫无疑问是他自己的原因。
仓库内沉寂了很久，久到外头的牛羊叫声都显得遥远。
龙人才终于沙哑开口：
“我……是被我最好的朋友出卖的。”
牛老板一怔。
“他为什么要出卖我，我还没想起来。可能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缘由。也可能……根本没什么理由。”
齐格飞垂着头，声音干涩：
“他只是受够了我这种人。”
“刚想起这些事的时候，我很生气，也想过杀回去找他质问。可后来再回头看看，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纵观齐格飞作为黑袍宰相时的所作所为，看似风光无限、搅风搅雨，可若真要去细看他的政绩，却着实很难评定。
不同于蔷薇王后带来的中兴之势，也有别于不沉将军的只手撑天，黑袍宰相给摩恩这个国家带来的改革与变化，其实相当有限。
甚至其在国内外最受推崇、也最能奠定“黑袍宰相”铁血手腕与雷厉风行底色的那件事——清算贵族、抄家灭族、挖坟掘墓，也是弗雷德里克干的……
至于齐格飞？
他创建了“浪潮”，却也引发了后来的“浪潮”运动；他建立起【万里赤土】的威慑，却又留下了遗毒无穷的花腐病。
他的每次行动，几乎都是以毒攻毒、以暴制暴，在解决问题的同时，又会埋下去一个更大的雷。
身为宰相，齐格飞带给摩恩的利弊结算之后，结果几乎无限趋近于零。
毕竟……他从来就不是在为摩恩而行动。
“克琳希德之前来伦蒂姆德找过我。”
齐格飞抹了把脸，声音低哑：
“我那时候没想起来她是谁，但我看出来了，她是来求援的。
“她是来找我求援的，我看出来了。”
他喉头滚动，脸上的苦意越发明显：
“明明是我整出来的这些破事，可我……我却对她，对他们见死不救。我实在没什么脸面回去。”
“他们也未必还欢迎我这种人回去。”
“小哥……”
牛老板一时语塞。
…
“他的大脑正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那些正在恢复、或者即将恢复的记忆，对他来说痛苦得难以承受。在这种情况下，恢复记忆本身未必是一件好事。”
…
华生医生的医嘱在耳畔回荡。
格尔巴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
他更说不出什么“没关系，大家肯定没放在心上”这种轻飘飘的话。板子没打在自己身上，谁也不能替别人说不疼。
沉吟许久，牛老板才轻声道：
“那要不……偷偷回去看一眼？”
齐格飞微微一怔，抬起视线。
“就悄悄回去，暗中帮些忙。也许他们现在正需要你呢？如果没什么需要的，再回来就是了，反正又不亏。”
牛老板开始发挥自己在股票市场摸爬滚打出来的丰富经验：
“就跟买股票一样哞，投个十镑进去试水，跌了就卖再亏也亏不到哪儿去。就当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点。”
他说着，用力拍了拍胸口。
“再说了，如果他们真不欢迎你，你就继续回来我这儿做保镖哞！商会永远是你家！”
“不过外出这段时间，我可不能给你算工时哞，这对其他员工不公平。”
齐格飞的眼眶隐隐发红，良久才干涩道：
“老板……谢谢了。”
“害！谢啥，不用谢。”
格尔巴尔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点莫名的笑意：
“要是真想谢，那以后遇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也帮他们一把就行了。”
龙人猛地一顿。
片刻，他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些许，忍不住失笑出声：
“嗯，说的对。老板就是老板，受教了。”
牛老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金鼻环。
齐格飞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草料堆上站起身，迈步走出仓库。
“那……我申请几天事假，去去就回。”
“好哞。”
格尔巴尔笑着冲他挥手：
“巴鲁姆克兄弟，早去早回。”
下一刻，一双利刃般的龙翼自齐格飞背后弹射展开。
翼膜之下，朱红雷霆轰然喷涌，宛若火箭升空般，龙人拔地而起！
“哞~”
地上，牛老板仰着头，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天空中，齐格飞从漫游手册中取出一件漆黑衣袍披在身上，又将头上的假发与眼中的美瞳一并摘下。
白发在风中狂舞，赤瞳寒光闪烁。
恍若一颗赤色的流星破空，朝着南方激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