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鸿远是在一场慈善晚宴上接到赵大雷电话的。
晚宴是京城商会举办的年度活动,郑鸿远穿着一身深蓝色定制西装端着红酒杯和几位地产大佬聊城市更新的项目规划,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才低头看屏幕。看到来电显示是“赵神医”,他把红酒杯递给助理走到宴会厅外面的露台上接起了电话。赵大雷很少主动联系他,一般只有三种情况:需要帮忙、需要很重要的帮忙、需要立刻帮忙。赵大雷说想找京城地下世界的情报,问郑鸿远有没有路子。
郑鸿远沉默了几秒钟,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人群,压低声音说我倒是认识一个人,但这个人不太容易打交道。他说的这个人姓柳,圈子里都叫他“柳爷”,不算隐世宗门的人也不算什么大人物里的大人物,但在京城地下世界混迹了半个多世纪,消息灵通赛过情报局。郑鸿远在电话里反复叮嘱了好几遍说柳爷脾气怪,赵大雷点点头说怪就好,怪人通常有真本事。
柳爷的铺子开在琉璃厂最深处的一条胡同里,表面是一家卖古董字画的小店,招牌看着有些年头了,木匾上的漆皮已经有几处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店里堆满了真假难辨的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陈茶的混合气味,一张缺了腿的红木茶几用几块砖头垫着,茶盘上摆着一把紫砂壶和三只缺了口的茶杯。
赵大雷一进门就看到一个老头坐在最里面的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毯,毛毯边缘有几处被虫蛀过的小洞,手里正把玩着两颗玉球。老头看起来七八十岁,头发稀疏花白,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但他的眼睛,那双被松弛眼皮半遮住的眼睛,却锐利得像两把藏在旧报纸下面的刀片,每一个走进店里的人都会被这双眼睛从里到外扫一遍。
“柳爷眼光不错。”赵大雷的目光落在老头手里那对玉球上,玉球油润光亮,包浆厚而均匀,在昏暗的店铺灯光下泛着老玉特有的油脂般的光泽。
柳爷把玉球放在腿上,上下打量了赵大雷片刻,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这双招子亮,难怪能在深海古庙里全身而退。坐,别嫌椅子脏,那椅子上的灰比你那医馆里的丹方还金贵。”赵大雷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但没有散架。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境外高手、问鼎会、神庭动静,有什么消息他要什么消息。
柳爷没有急着回答,拿起茶盘上那只缺了口的小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冷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开了口。“昆仑虚那地方,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七十年前。你猜七十年前那届问鼎会死了多少人?三十七个宗师级高手进山,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半。这次动静比上次还大,近三个月已经有至少十二批人从不同渠道入境了,东南亚的降头师、欧洲的血族末裔、日本的阴阳师、北美那边的几个老怪物都派了人过来。他们不是来参会的,是来趁火打劫的。每一次隐世世界重新洗牌的时候,牌桌上有人赢就有人输,输了的人手里的好东西就会被抢。你手上那件东西,惦记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
赵大雷接过缺了口的小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冷茶,放下茶碗从内袋里摸出一张早就备好的支票推到茶盘上。柳爷用两根粗大变形的指关节夹起支票看都没看金额就塞进毛毯下面,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嘴上继续说着情报。
“说点靠谱的,神庭那边棋圣找过你了对不对?那老狐狸主动上门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手上还有你不知道的底牌。底牌是什么我不清楚,但他也在派人暗中接触几支从海外入境的小势力想收编作风,其中一拨人里有个高手周身冒着肉眼可见的邪气,盘踞在神庭的一个闲置库房整整三天,期间还发生过几次异常的灵气波动。动静不大,但能量非常特殊,不像是正常修炼者能释放出来的。你要小心。”
他又喝了一口冷茶润润嗓子,“另外阴阳宗掌门也在动。她上次和你在拍卖场外打了一场之后销声匿迹了一阵子,但你拍走古玉符这件事是捅在她的痛处上。她派人联系了北边的几伙亡命徒想雇佣‘猎手’,开价非常高,而且要求很具体,目标是活捉你。活捉的理由我不清楚,但你得罪了一个快入魔的人,被活捉比死更可怕。”
赵大雷把这些信息一五一十记在心里,又追问了一个问题,那些境外高手中,有没有专门冲神农鼎碎片来的?柳爷把玩着玉球发出咔咔的摩擦声,沉默了几息,用低沉的声音回答了两个字:全部。
阳光从店铺那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透进来,照在赵大雷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如常。他又将一张支票推到柳爷的茶盘上,这张是为未来提供的新消息付的预付款,还请柳爷帮忙留意一切和神农鼎碎片或神庭有关的蛛丝马迹。
柳爷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容,把两张支票一起收好,又从轮椅侧面抽出一本破破烂烂的通讯录递给他。这是他在京城的几个老伙计,有开茶馆的有卖菜的有修鞋的,消息比警察还快。他翻开第三页,指着上面一个写着“黄瘸子”的名字说这老头是他的老搭档,腿比他多一条好的,但耳朵比他更灵。赵大雷接过通讯录收好,站起来告别。
走出店铺时老旧的木门在身后发出吱呀的响声,秋日照在胡同里把拉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几只鸽子从屋檐下惊起飞远。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录破损的封面,然后把通讯录揣进怀里,与棋圣的玉简、拍卖会上得来的古玉符、烫金问鼎请帖一起贴身收好。离冬至还有小两个月时间,棋圣在拉拢他,天道盟在等他,阴阳宗掌门在追杀他,境外势力在惦记他手里的碎片。该来的都在路上,而他能做的就是提前知道每一条路通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