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瑶愣了愣放下书站起来，发现石凳下面有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落的旧笔记本，封面有些潮了，纸角微微卷起。她弯腰去捡，认出了本子侧边那道咖啡色的咖啡渍印——那是雅灵的。翻开的一页上，雅灵的字迹写道：“天眼第三层，感知敏锐度趋于饱和，心绪会被病人牵引，反复练习仍无进展。雅灵，别急！”
洛瑶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原来连师姐都曾卡在这一关。
她合上笔记本跟上了赵大雷，竹叶在她脚底轻轻地响着，像是替她说着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沮丧。后山有一片开阔的草坡，草坡尽头是一面断崖，崖下是京城的北郊。秋天草已经枯黄了，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走在一块巨大的、铺满阳光的地毯上。崖边的风很大，吹动赵大雷长衫的衣角和洛瑶散在肩上的碎发。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琉璃，几朵白云正从西边缓缓飘过来。
“坐在我旁边，安静地看着那些云。什么都不要想，看着就好。”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盘着腿，把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天。云飘得很慢，一大团雪白的云絮正缓缓地从山脊上方移过来，先在头顶舒展开来，再被高空的微风吹散成几缕薄如纱的淡影，最后在不知不觉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挣扎，来的时候安安静静，去的时候也无牵无挂。飞鸟掠过天际，影子在草坡上一闪即逝；蚂蚁爬过她的手背停了停又走了；山脚下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悠长。她看着那些云、那些鸟、那些蚂蚁和炊烟，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好像也被高空的微风一点点吹散了，轻了三分之一。
赵大雷开口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那朵最大的白云上，声音很轻。“刚开天眼那阵子，我也被病人的痛苦牵着走。后来蛊姐带我到后山看了整天的云。观云不为云动，云来你不拒绝，云走你也不挽留。病人也一样，病气来的时候你感知它，病气走的时候你放下它。你不是在抗拒他们的痛苦，你是在替他们看清病气的形状和位置，这就是最大的慈悲。”
她没有立刻回答。远处那朵大白云不知何时又散成了几团小云朵，各自飘向不同的方向，她的心也慢慢散了开来。她重新在脑海里回溯昨天那位风湿病老人的膝盖，这一次不是因为心软而被动共鸣，而是有意识地用天眼去分辨：那团灰白色的寒湿之气主要集中在膝关节内侧的三阴交穴附近，像一团被冻住的棉絮，核心处密度最高，边缘逐渐变淡。她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寒气在关节缝隙中的分布层次，浅层是湿气，中层是寒气，最深一层是被寒气长期侵袭后形成的陈旧性淤血。
当天下午她独自坐在诊室里接诊了一位胃痛患者。病人一进门就弯着腰捂着肚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说话声音虚弱得几乎只有气音。洛瑶深吸一口气，像刚才睁着眼睛看云那样让天眼自动开启，同时将心绪像放风筝一样轻轻放开，不关闭，也不纠缠。天眼透过患者腹部时她看到了那团缠绕在胃壁上的暗灰色病气，正沿着胃经走向蔓延，最浓的部分堵塞在胃窦部，像是有一团腐烂的棉絮堵在那里阻止胃气正常运行。她平静地在处方笺上写下诊断：胃寒气滞，病位在胃窦，病性属寒属实，病程约半月，与患者半个月前着凉引起胃痛的时间完全吻合。她将手轻轻悬在银针上方，指尖微微发亮，稳稳落下第一针。
针尖刺入穴位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病气顺着银针往上传导，但在进入她指尖之前就被她用意念轻轻剥离了，她感知到了它，但没有被它吞噬。她顺着落针的力道将那股病气从穴位里轻轻带了出来，然后散去，像是看着那团腐烂的棉絮从患者体内飘出、在阳光下化为一缕轻烟。患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原本蜡黄的脸上慢慢泛起一丝血色，捂着肚子的手缓缓松开了。
石头从隔壁诊室探出脑袋看着洛瑶，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才挤出一句：“洛瑶你这次真的开天眼了。”
林小婉正好进来送病历，看到这一幕用手肘撞了石头一下说道：“这是咱们洛医生的天眼首秀，鼓掌。”
说着，她真的带头鼓起掌来。
洛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微微发热，像握着一团刚刚点燃的篝火。她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后山方向，她不知道赵大雷还在不在那片草坡上看云，但她知道那片云已经飘进了她的心里，以后每一次为病人看诊时都会轻轻地浮起来帮她挡住那些不该由她承受的苦痛。
医馆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在进步，不，应该说赵大雷身边的每个人都在进步。
就连大憨都有明显的进步。
对于大憨的进步，雅灵最先感知到。她最近发现大憨其实不笨，不仅不笨，反倒有灵性，和以前有着巨大的差距。
雅灵是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下午她坐在医馆后院的桂花树下整理蛊盅，十几只不同种类的蛊虫被她从袖口、腰带、发髻里一一取出，分别放进标着编号的竹制小蛊笼里晾晒。秋日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蛊虫们在各自的笼子里舒展着翅膀和触角，享受着难得的午后暖阳。圣灵蛊在阿青肩头远远地看着，触角轻轻摆动，像是在和笼子里的同类们打着招呼。
大憨端着一簸箕刚碾好的草药从后院经过，簸箕里装着今早新收的几味药材，准备送到前堂的药柜里。经过石桌前，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粗糙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然后他放下簸箕蹲到石桌前，歪着脑袋盯着最左边那只编号“丙三”的小蛊笼，两眼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