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体的愤怒在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后开始减弱。
不是因为它冷静下来了，而是因为它的力量在这样的无差别攻击中消耗得太快。
地核表面的暗红色光芒从混乱的闪烁变回了有节奏的脉动，黑色丝线的密度在下降，精度在回升，从全方位的覆盖变成了有针对性的攻击。
刘泰来感觉到母体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不是敌意的程度发生了变化，而是敌意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之前，母体对他的态度是一个掠食者对一个猎物的态度，冷静，精确，有耐心。
现在，母体对他的态度是一个被羞辱的人对羞辱者的态度，愤怒，混乱，不计后果。
这种变化对刘泰来来说是有利的。一个愤怒的敌人比一个冷静的敌人更容易对付，因为愤怒会让人犯错。
母体虽然不是人，但它有意识，有情绪，情绪会让它的判断出现偏差，攻击出现漏洞。
他在黑色暴雨的间隙中，抱着苏小小，缓慢地朝凹陷的方向移动了一丈。
移动的那一丈距离，刘泰来用了将近五息的时间。
不是他不敢快，而是他需要在暴雨中找到空隙。
黑色丝线的密度虽然有所下降，但仍然很高，稍有不慎就会被丝线缠住。
他的灵能护罩可以挡住大部分丝线，但挡不住所有。
那些刺穿了护罩表面的丝线，虽然没有刺入他的身体，但已经在护罩上留下了细小的破损点。破损点越来越多，护罩的完整性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削弱。
在移动到第四息的时候，一根黑色丝线找到了护罩上一个刚被刺穿还没来得及修复的破损点，从那个点上钻了进来。
丝线很细，比头发丝还细，但韧性极强。它在护罩内部游走了不到半息，就缠上了刘泰来的左小腿。
刘泰来感觉到了丝线接触皮肤的那一瞬间的冰凉。
不是普通凉意的那种凉，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凉，像是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他的小腿肌肉里。
丝线在接触皮肤后立刻收紧，勒进皮肉，像一根极细的钢丝在切割他的小腿。
血液从勒痕中渗出，但血液的颜色不是红色的，而是黑色的。
诅咒之力通过伤口侵入，沿着小腿的血管向上蔓延。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左小腿。丝线已经在小腿上缠了三圈，从脚踝上方一直缠到小腿中部。
丝线的颜色在接触血液后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染了色。缠了三圈的丝线在不断地收紧，每收紧一分，勒痕就深一分，黑色的血液就多渗出一些。
他用右手从苏小小身上移开，抓住左小腿上的丝线，用力一扯。丝线在他的手指间滑动了一下，但没有断。不是他力量不够，而是丝线的表面有一层粘滑的液体，手指捏上去会打滑。他改用指甲掐住丝线，用指甲的尖角切入丝线的纹理中，然后用力一扯。丝线断了，断口处喷出一小股黑色的液体，液体的气味像腐烂的鱼。
但丝线不止一根。
在他处理左小腿上的丝线的那几息时间里，又有三根丝线从护罩的破损点钻了进来。
两根缠上了他的左大腿，一根缠上了他的腰部。
左大腿上的两根丝线缠得更紧，勒得更深，血液从勒痕中涌出的速度更快。腰上的那根丝线缠在他和苏小小之间，将他们两个人的身体绑在了一起。苏小小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腰部的压迫感，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刘泰来用右手先去解腰上的丝线。
这根丝线缠得最松，因为它是最后缠上来的，还没来得及收紧。他用指甲掐住丝线的端头，轻轻一扯，丝线从腰部滑落，在虚空中飘了几下，然后化为黑色的粉末。然后他去处理左大腿上的两根丝线。这两根丝线缠得比较紧，需要先用手指将丝线从皮肤上拨开一点缝隙，再用指甲掐断。他用右手食指的指甲挑起丝线的一边，中指指甲挑起另一边，两只手指同时用力，丝线从中间断裂。黑色的体液从断口处喷出，溅在他的手背上，灼烧感像针扎一样。
左小腿上的丝线虽然已经被他扯断，但断口以下的残段还缠在他的小腿上。那些残段在失去与母体的连接后仍然保持活性，还在继续收紧。他用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将残段从皮肤上剥离，每剥下一根，小腿上就留下一道深深的红色勒痕，勒痕的边缘是黑色的，中间是暗红色的。
清理完这些丝线后，护罩上的破损点已经被方便的自修复程序堵上了大半。
剩下的几个破损点也在缓慢愈合中。但母体的攻击还在继续，新的破损点会不断地出现，丝线会不断地钻进来。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
苏小小在他怀中动了一下。
她的右手从他腰侧伸出来，摸索着去够自己的药袋。药袋挂在她自己的肩上，位置偏后，她的手伸了几次都没有够到。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在微微开合，像是在念叨什么。
刘泰来用右手帮她把药袋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她的手边。她的手指在药袋上摸索了几息，找到了袋口，伸进去，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摸出了一个小瓷瓶。
瓷瓶很小，只有拇指大，瓶塞是木头的，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她用牙齿咬住瓶塞，拔开，然后用手指从瓶子里沾出一些粉末，涂在刘泰来左小腿的勒痕上。
驱丝丹的粉末。
苏小小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了几乎所有的驱丝丹，但她习惯在药袋的最深处藏一小瓶备用，连刘泰来都不知道。这一小瓶驱丝丹是她用最后一点药材炼制的，成色不好，药效只有正常驱丝丹的三成，但足以处理黑色丝线留下的伤口。
粉末接触皮肤的瞬间，刘泰来感觉到一种清凉的刺痛。不是驱丝丹本身的味道，而是它在与诅咒之力反应时产生的热量被皮肤感知为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