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的第四天,暗部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身穿深灰短袍,腰挂暗部令牌,却没有像上回那人一样戴着面具。她先在场边候着,等顾幻生点头,才走到六人面前。
暗部调查科,姚青。
姚青将黑布包裹的檀木盒放到石板上,推开盒盖,里面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红晶体,表面已布满裂纹。
骨穴深处找到的。姚青说,并非引煞粉残留,而是一件灵宝的碎片。
莫归晟蹲下拿起晶体,第六灵窍便微微发热,伪灵核也转快了一瞬。他心下有些疑惑,又将碎片举到灯前,发现裂纹深处尚有灵纹闪动,看来这东西虽然碎了,原有的力量却没有散尽。
碎片上的灵纹结构显示,这件灵宝碎裂前曾经长时间暴露在极高浓度的煞气环境里。姚青从袖中取出一张灵纸,纸上拓印着晶体的灵纹放大图,它的灵纹回路和引煞粉的扩散路径完全一致。
灵纸上的纹路像一团缠在一起的藤蔓。莫归晟看了一眼,把灵纸还给姚青。那些纹路他看不懂,是六阶以上的灵阵师才能解析的复合结构。
这件灵宝原本做什么用的?
不清楚。碎片太少,拼不出原始结构。姚青合上木盒,但我们能确定一件事,引煞粉并非被人临时撒上去的,而是有一件完整的灵宝被预先埋在骨穴深处,以固定速率释放引煞粉,持续了至少一个半月。
训练场上安静了几息。
莫归晟算了算,一个半月前,两阁混编小队的名单尚未定下。莫非对方只是早早设下陷阱,等着有人经过,碰上谁便害谁?若是这样,他们这一队实在倒霉。
广撒网。莫归晟说,凶手不在乎死的是谁。
有可能。姚青答道,不过任务安排若是早已泄露,对方也可能在等特定的人。你们的名单没定,不见得去哪里历练也没定,我们还得查查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莫培阳站在边上,没说话。他把手掌摊开,指尖的火线缚痕迹还在,暗金色的细纹从指甲根延伸到第二关节,是龙血和火行灵力长期摩擦留下的。他看着那枚碎片,目光沉了一下。
还有一个细节。姚青的声音压低半分,碎片上检测到了原石的微量残留。
原石。莫归晟的脊背绷了一下。
原石是九阶强者才能提炼的材料,用于建造超远距离传送阵。灵修会内部能接触原石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那二十个人,莫归晟说。
正在查。姚青打断他,但暗部的权限只到战部地下二层。地下三层需要战部长老亲自签发的令牌。
方启年呢?顾幻生忽然问道。
提到方启年,姚青皱起了眉头,看来查得并不顺利。
三天前,查到了他失踪前最后一次入库的记录。她说,他带着战部通行令进了地下三层,值守册上只有进去的时刻,没有离开的签记。
死了?
不知道。姚青说,地下三层有四个出口,分别通向军资仓、灵修会主楼、码头、还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我们的人在四个出口都蹲了两天,没有见到方启年。
莫归晟想起前些日子听到的消息:方启年管着军资仓,人已经不见了。如今暗部查到了他最后一次入库的记录,却仍没找到人。账上能留下名字,地下三层的门后却没人肯作证。
线索断了。莫归晟说。
在方启年身上断了。姚青纠正他,但还有别的线。原石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从矿脉到提炼到分配,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暗部已经在追原石的流通记录,从源头往下游查。
姚青将木盒重新包好,又取出一枚比寻常小些的留音石,表面有一道裂痕。
还有这个,是在方启年住处找到的,就藏在床板夹层里。
莫归晟接过留音石。裂痕里有灵息漏出,捏在手中微微发热。姚青补了一句,这是供他们辨声的复录,床板里取出的原件留在暗部封存。
能听吗?
能。但内容不完整,裂痕让里面的灵息漏了一部分。
莫归晟捏碎留音石。
先响起一阵杂音,随后才传来一个男人的说话声,虽然断断续续,仍能听清几个字。
……第三批已经送到。编号一致,签发的名字……换成江……
声音到这里断了一下,再响起时,已换了另一人。
……地下三层的东西不能动。至少在大比之前不能动。方启年,你记住,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
留音石碎成三片,从莫归晟指间滑落。最后几个字没录全,灵息在最关键的位置断了。
是方启年的声音吗?莫归晟问。
前半句是。姚青说,后半句换了人,是对方在叫他的名字。第二个人的声音经过遮掩,我们还辨不出来。
顾幻生走过来,用尾巴尖把地上的碎片拨到一边。地下三层有什么?
不知道。姚青摇头,暗部没有地下三层的档案。就连灵修会的主档案室里,关于地下三层的记录也只有一句话,军资储备区,非战部核心人员禁入
莫归晟起身看了莫培阳一眼,见对方也在皱眉,想必同自己一样听得一头雾水。引煞粉还没查清,又牵出了原石和地下三层,录音中还提到一个“江”字。这些事情若真有关系,就远不是几名年轻弟子遇险那么简单了。
方启年还活着吗?楚梦丹问。琉璃海妖收紧伞缘的短触手,音波在她身周形成一圈极淡的涟漪。
目前还没有他的消息。姚青答道,四个已知出口都有战部守卫,可我们进去不了,也问不到里面的情况。他可能仍在里头,也可能另走了我们不知道的通道。
如果死了呢?
那就更出不来了。姚青把黑布包收进袖中,尸体处理比活人管控容易得多。
她往训练场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对了,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看着她。
江志明昨天赞成一条新动议:领队门槛从四阶抬到五阶,不达便不能替整队报名。姚青说,最终差两票,动议没过。这一届仍按原章程来。
莫归晟听后颇为恼火。录音中的“江”字尚且说不清,抬高领队门槛却是确实提出过的。自己才刚突破四阶,这条动议若通过,接下来岂不是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这条若过,你们连能报名的领队都找不到。姚青说,受影响的不止你们,其他低阶队伍也一样。
我们知道。莫归晟说。
姚青还要回去查原石去向,交代完便告辞离开。
顾幻生把尾巴尖从地上抬起来。四天。你们用了四天把无阵旗走位跑到了第八轮不崩。
所以她告诉我们这些。莫归晟说,暗部在押注。
我看有这个意思。顾幻生说道,你们进步得快,暗部大概也想看看,到了比赛时能走多远。不过送几条消息过来,并不等于往后就能替他们办事,你们自己心里有数便好。
莫归晟蹲下收起这枚复录的碎片,另取一页纸,记清方才听见的两段话和出处。先前那枚留音石已经碎成粉末,只能对照当时的笔记。消息来路不同,不能将两人的话拼成一句。
苏墨走过来,手里拎着药箱。莫培阳,换药。
莫培阳把袖子卷起来。小臂内侧的绷带拆下来,内侧有五根暗金色的渗血线,比三天前的两根多了三根。苏墨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他取出新的绷带,在药碗里蘸了蘸,重新缠上去。药味散出来,苦里带着一股腥味,像海草腐烂的气味。
又多了几处渗血。苏墨低声说道,看来原来的药方压得越来越吃力了。
还有几天?
寒水草已经拿回来了,今晚换第一版续方。试过药之后,也只敢按十二天备着。
莫培阳把袖子拉下来,盖住绷带。他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十二天够了。
够什么?
够把无阵旗走位练到二十轮不崩。
苏墨将药碗收回药箱,无奈道:你倒替自己安排得明白。先服药看看,若还是这样渗血,二十轮的事就往后放放。
训练继续。顾幻生重新激活了木傀儡。今天加了数量,从三只加到四只。莫归晟的灵识散出去,覆盖十五丈。何宇的左翼已经不需要指令了,罗小茜的踏罡收束到笔尖粗细,莫培阳的火线缚精准锁关节。
但莫归晟的注意力有一小部分留在了别处。
袖袋里的留音石碎片硌着手臂。那道经过遮掩的声音又浮上来:地下三层的东西不能动。至少在大比之前不能动。这句话是说给方启年听的,发话的人仍没有身份。
什么东西不能动?
一只傀儡从侧面绕来,打断了莫归晟的思绪。何宇先从脚下察觉它逼近,趁它换步时将裂地震送向前方落点。傀儡重心一歪,莫培阳的火线便缠上它的膝关节。莫归晟连忙收心,留意另一侧的动静。
第八轮。顾幻生说,比昨天快了四息。
莫归晟收回灵识,太阳穴虽然仍疼,却已比第一天轻了许多。少了几句多余的指令,同伴反而接得更快,这四天的工夫总算没有白费。
姚青带走了檀木盒,石板上只留着一角拓印。莫归晟把纸压在沙盘下面,免得被风卷进训练场。
案子的事有暗部去查,新药也要等今晚服过才知道效果,眼下还是先把这轮配合练熟。莫归晟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中线前方的傀儡,向同伴招呼道:再来一遍,方才右边还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