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9层出现破记录者,通报声同样响彻潘多拉剧场大厅。
但除了一开始就关注这场闯关的观众,其他人兴致缺缺,那是他们眼中的蝼蚁,底层中的底层,压根不值得上等人漫不经心的轻轻一瞥。
即使宣传得再好,b9层的主题实在乏善可陈,远不如b3层的角斗场视觉冲击力强,够刺激有吸引力。
洛伦面色难看。
他本想坐庄开赌局的,可这场冒险,没等开始,就结束了。
虽然他花钱设计关卡得到了热闹,但这笔钱完全打了水漂。
“怎么就出来了?你看到了吗?”
周围人纷纷不解。
万鬼窟的场景转接一直修复失败,全息投影再次出现时,阴兵营地还是日复一日地练兵、打仗,等待下一个闯关者到来。
“009到底怎么通关的?有回放吗?急死我了,有开头没结尾。”
“那可是鬼元帅啊,怎么就触发隐藏条件了?”
“难道他是驭灵师?”有人猜测。
“切,底层蝼蚁的伎俩。”洛伦不屑地撇撇嘴,
“不过是运气好,触发了隐藏剧情罢了。没劲,再蹦跶也翻不出什么浪。”
他装作不在意,起身离场,
“坐这么久腰都酸了,我要去U7看看有什么新鲜食物,再去U5按按摩,放松放松。”
手里却捏紧拳头,这个该死的009,别落到我手里!
潘多拉剧场的侧厅内,包厢将外面的喧闹隔绝在外。
旭幽坐在轮椅上,膝头盖着一条薄毯,目光落在对面,那位自称云月的小姐正心不在焉地搅拌着咖啡。
他经常约她,是为了占据她的空闲时间,防止她用阿皎身体胡来。
身为绅士,他每次都让对方选见面地点,但每次都是这里。
“其实,我很纳闷。”旭幽出声,拉回对方注意力。
慕临川抬起头,
“什么?”
“这里有很多娱乐项目,你为什么每次都和我约在潘多拉剧场?”
旭幽讨厌这里,但他清楚,该隐的科技冠绝全球,每一层每一个项目都足以吊起人的好奇心。
为什么偏偏对她例外?
难道这个人来此是别有所求?
那她占据云皎的身体有什么目的?
慕临川一怔。
他来这,除了逃避外面那些残酷恶心的游戏之外,还有这里是信息交汇处,潘多拉剧场能纵览全局,说是剧场,却更像一个监控中心。
自从狼牙说云皎可能以他的身份混进来,他就隐隐期待着找到云皎。
可是至今一无所获。
他刚才出神也是在反思,是不是方向错了。
慕临川早已准备好说辞,
“不喜欢那些凌驾于生命和尊严上的恶心游戏。”
旭幽忽然坐直身体,审视着他,似乎在透过那双眼睛仔细辨认什么。
“怎么了?”慕临川脊背紧绷,警惕起来。
“呵。”
旭幽轻笑,摇头,
“没什么,你刚才说的话,和说话的神态,很像我一位挚友。”
但你不是她,她一向不露怯。
他不想打草惊蛇,生怕对方追问,遂转移话题,
“那,你不觉得无聊吗?”
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旭幽推动轮椅,朝房间内直通电梯,
“也不全是恶心游戏,这里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一起去看看?”
慕临川追上去,他还记得对方是血族,提醒道,
“现在是白天,你要不要做点措施?”
“不必,没必要。”
下了电梯,慕临川知道为什么对方说没必要了。
幽幽蓝光从穹顶倾泻而下,笼罩着暗室般的展厅,展馆内只有寥寥几人,在蓝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静谧。
“这是U6的博物馆。”
旭幽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
“这里能看到宇宙的诞生史,还有这座星球上生物的进化历史,我们正站宇宙大爆炸之前的奇点位置。”
可是慕临川只看见空荡荡的展厅,几面大得夸张的巨幕作为墙壁。
作为博物馆,连展品都没有?
“要体验一下吗?”
旭幽邀请,顺手递给他一个造型奇特的银色头盔,
“戴上之后,你会进入一个纯粹由数据和想象力构建的世界。会消耗精神力,不过系统会在临界点提醒你。”
“你可以选择身临其境,或者隔岸观火。是这个成语,我没用错吧?”
慕临川戴上头盔后,眼前虚拟屏幕开启了新手指导,最后让他选择体验模式。
【您已选择身临其境模式,祝您的宇宙之旅旅途愉快!】
按下确认键后。
眼前空荡荡的展厅骤然消失了。
他眼前一片漆黑,漂浮在漫无边际的虚无中。
就在他孤独到快要窒息时,无数光点如暴雨般倾泻。
耳边没有讲解声,但神奇的概念浮现在脑海。
是奇点炸开了!
亿万星辰凝聚、碰撞、又碎裂,瑰丽的星云像风车般旋转着漂浮在太空。
他甚至有失重感,仿佛身临其境漫游宇宙,还有些喘不过气。
将他短暂拉回现实的,是眼前浮现虚拟屏,让他选择继续体验的星球。
太阳、月球、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
【您已选择地球。】
他亲眼见证了地球的形成、海洋的诞生、草履虫的分裂。
从冥古宙的早雨海代到元古宙的前寒武纪晚期,从古生代的寒武纪到中生代的侏罗纪。
有时候他是远古时代一条鱼,有时候他与侏罗纪的恐龙共感,奔跑着觅食。
他甚至参与了一个仅存在猜想中的文明,亚特兰蒂斯的诞生、兴盛与衰亡。
时间变得具象化,他可以任意拉动进度条,重复体验某一段时空。
慕临川被时光洪流包裹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又觉得自己很伟大,能肆意穿梭于宇宙的任意时空。
他像个探索世界的孩子,好奇心大起,还想继续体验下一个分支。
系统提示音起,
【您的精神力当前剩余百分之十。为了您的大脑健康,强烈建议休息。如不休息,将在百分之五时强制退出。是否继续?】
慕临川意犹未尽地摘下头盔,抱着头盔,呆坐着半晌没说话。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旭幽在他身后开口,说着意味不明的话,
“你说,神是什么?”
慕临川没回答,但他脑海中有一个荒谬又狂妄的想法,我就是神!
他能左右时间,能跨越时空。
虽然仅限于刚才的体验过程。
“觉得自己是神?”旭幽看穿了他的想法。
慕临川有些赧然,低下头,
“我还没缓过来。”
“不怪你,”旭幽体贴道,
“任谁体验过刚才的一切,都会这样想,这也是这座博物馆存在的目的之一。”
放大体验者的自信,既然是神,那就配得上世上的一切。
不过该隐造的“神”踩着众生骨血做登天梯,这些伪神没有悲悯,只有掠夺。
半晌,慕临川眸中恢复清明。
旭幽又谈起了刚才的话题,
“如果一个人拥有了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能创造生命、操控时间、长生不老、甚至让死者复活,算神吗?”
“算怪物。”要不是云皎,慕临川一直是无神论者。
旭幽笑了一下,却叹息,
“该隐觉得算神。”
“他们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让贵宾们享乐。”
旭幽的声音放得更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他们在造神。这艘船上的一切,都是新神明的磨刀石。”
慕临川经过最初的愤怒,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反应,他疑惑道,
“死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造一个神?”
“当然不是,造神只是第一步。他想要的,是一个新神明统治下的新世界。”
慕临川一肚子疑问,旭幽今天奇奇怪怪的,
“他是谁?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旭幽没有回答,推动轮椅,往展厅更深处去。
慕临川跟在他身后,终于看到了正常博物馆该有的样子。
一排排展柜上是各国举世闻名的孤品古董,奇珍异宝。
走到出口,银白色的大门上一行字明明灭灭。
旭幽读了出来,像是在问他,
“你准备好成为神了吗?”
慕临川盯着那行字,他伸出手,满不在意地划走,像挥走讨厌的苍蝇,字体散成光点,
“不,我准备好当人了。”
他骄傲地仰起头,
“在我们夏国的神话故事里,神仙是不能动凡心的,我以后可是要和我意中人白头偕老,恩爱一生的!这叫,只羡鸳鸯不羡仙。”
旭幽突然回头,深深地盯着他,问出了萦绕心头的那句话,
“你来这艘船,有什么目的?”
不贪图享受,不崇尚暴力,没有血海深仇,却处心积虑用着阿皎的身体。
这句话,多年前,他还是阿波罗,云皎还是莉莉丝的时候,他亲耳听到过。
他们都是造神计划的实验品。
但不是每个实验品都像他们这样伺机叛逃,大多数实验品被洗脑,心甘情愿留下,宁可每天试药、抽血、插管,光溜溜地在实验台被记录数据,期待着成为新一届的神。
自从酝酿着逃跑,他们要时刻提防同类的举报。
实验品暴动那天,实验员诱惑云皎,可以让她成为统领世界的新神,她举起仪器砸烂实验员脑袋,掷地有声地宣布,
“不,我准备好当人了!”
他相信阿皎的目的和自己殊途同归,但是这个躯壳里的人呢?
慕临川眼珠乱转,
“什么、什么目的?就是来玩啊,凑个热闹,谁知道这里是这个样子?”
旭幽逼视着他,显然不信。
虽然他坐在轮椅上,却压迫感十足。与前几天相处时彬彬有礼的绅士全然不同。
慕临川心惊地后退一步,撞上一堵肉墙。
回头一看,大大松了口气,笑容还未扬起,被狼牙攥住手腕,狠狠一扯,掩在身后。
狼牙本能地察觉到对方的血统,脖子上的狼头刺青隐隐发烫。
旭幽也瞬间变了脸色,狼人?不对,杂种狼人?
双方视线交汇,无形中火花四溅。
慕临川直觉不妙,叫狼牙,
“那个,我们走吧。”
狼牙抓着慕临川胳膊,生怕他挣脱,连拖带拽地离开,
“一天到晚乱跑,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我也想宅在房间啊,我不出门他们就赶我出去,能怪我吗?”
“闭嘴!你这个惹祸精!”狼牙呵斥。
“我又怎么了?”慕临川不服气。
狼牙将他推搡进房间,慕临川甩甩胳膊,揉着手腕。
狼牙神色严峻,如临大敌,
“刚才那人,你知道他是什么吗?”
“吸血鬼。”慕临川毫不意外。
“你知道?!”狼牙震惊地叉腰,气得来回踱步,
“你知道还和他来往?!你知不知道老大她……算了,你不知道。”
慕临川拧眉,
“干什么?把话说清楚,别说一半藏一半的。”
听见那句“她”,事关云皎,他追问,
“到底怎么回事?你什么都不说,凭什么劈头盖脸地责怪我?你不说是吧,我一会儿就去找他!”
狼牙仰头,捂住脸,
“你不会以为吸血鬼是吃素的吧。”
云皎的体质特殊,本身就有极强的愈合能力,要不是实力强悍,她就是一块行走的唐僧肉。
但这个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狼牙只隐晦说道,
“那些老东西最喜欢吃年轻的人类女孩。”
慕临川揉手腕的动作放慢,回忆旭幽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食物,他有自己的判断,
“可是,我觉得,他认识云皎。”
“我怎么不知道她还认识血族?”狼牙反驳。
慕临川反唇相讥,
“我以前还不知道她是黑道大姐大呢,她不为人知的秘密多了去了。”
“我说不过你!”狼牙气哼哼交代,
“总之,离他远点,我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救你。”
慕临川翻起袖子,刚才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红了一圈,泛起青紫。
他把药酒递给月三,让月三帮忙上药,细心呵护着云皎的身体,埋怨道,
“你看你,手劲那么大,都把她抓坏了。”
“嘁!矫情,你以后别说自己叫云皎,误了老大名声,干脆叫云娇娇算了!”
狼牙不以为意,觉得慕临川小题大做,老大的愈合能力一会儿就好了。
和云皎同床共枕那么久,他不信那小子不知道,装模作样。
“以后我派人每天给你送行程表,不要乱走。”
“知道啦。”慕临川不耐烦,但乖乖应下。
狼牙欲言又止。
蔷薇会靠情报起家,b9层破记录者的事一出,他就收到消息了,009很可能就是老大。
他看着慕临川,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本来找慕临川,是想告诉他,她来了。
可她正在不见天日的船舱底部,吃不饱,穿不暖,尔虞我诈,艰难求生。
而你却在这里,衣着光鲜,山珍海味,这么点小伤都要擦药,享受着本不属于你的安逸。
他知道慕临川也在受苦,精神上摧残同样不好受。
但狼牙还是觉得不公平,他天然地偏心云皎。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