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正一走进算师们的大门，门后的十几名算师立刻鸦雀无声，十几双眼睛望向了他。
杜正一有种感觉，自己就像个粗野农夫走进了农场的养鸡场，这些聪明的呆鸡静悄悄地等待着命运。这场面有一丝滑稽感，仿佛如果他真的抓走一只鸡，其他鸡也会继续埋头啄虫子。
算师的大厅里照明不足，大厅里规律地布置了一些闪着荧光的工作台，每个工作台都有自己的可视化设备。杜正一向房间的尽头望去，那里还有走廊，走廊里还有更更多隔间。他向他们的工作台屏幕上望去，无数翻滚的符号，他根本跟不上。
大厅的一面墙上放置了一张巨大的架子，架子的每个格栅里都嵌入了一枚晶体。他原本以为是算师们特有的装饰，但是很快就察觉到了那些晶体的能量，许多魔法正在这些晶体间繁忙的运行。他看不透这些魔法，但能感觉到它们之间的一些规律，过了几秒钟他确认了这些晶体并行在一起组成了阵列。
他在算师和工作台之间缓缓穿行，观察着所有人的脸，他们的气息，他们的魔法特征。他俯身随机将手按在一块工作台的晶体上，那张台子附近的算师抽动了一下，差一点就要跳起来。但算师克制住了自己，只是厌恶地微微蹙眉。
他们的脑子没有问题，他们只是比实验法师更能克制情绪和本能反应。
杜正一直起身，继续向里走，穿过了整个大厅。孤山契约并没有产生更明确的指引，也许是危机解除了，也许是嫌疑人跟这里已经完全没有关系。就在这时走廊深处那些隔间的门打开了，又有几个高级算师走了出来。他们是自己走出来在孤山守卫面前集合的，没有人跟杜正一废话，他们都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为什么来。杜正一就像魔法世界最权威的刽子手，冥王通过他的手来挑选谁是有罪之人。
杜正一的目光掠过他们平静的脸，他缓缓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停在了两个女算师面前。年轻的那个算师像是入职不久，年纪和阅历都还不够，杜正一停下脚步的那一刻，她哆嗦了一下，手中装着红茶的玻璃杯掉了下去。
杜正一弯腰捞住了那只红茶杯，红色如血的液体遮不住刻印在透明玻璃杯底部的人类的轰炸机。
她的视线顺着杜正一的目光也看向了那架轰炸机，她吓得一跳，焦虑地开口解释，“我我我不是背叛法师的食莲者！”
她察觉到年轻男人幽深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颤抖得更明显了，“也不是说我是焚莲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不是食莲者也不是焚莲者，我只是……只是法师……”
“拿好杯子。”杜正一说。
旁边的另一名女算师用了一个漂浮魔法，替她解了围，红茶杯从杜正一的手里漂浮到旁边的桌面上。杜正一看向了她，她对杜正一露出了微笑。
杜正一看了她一会，若有所思地说道，“我需要你跟我走。”
几道惊慌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有人向这边移动了一步，又生生站住。
“好吧。”女算师说道，她有一些紧张，但是并没有更多的表示了。在众人目送死刑犯人一般的目光中，她冷静地跟着杜正一向外走去。
杜正一带着她在大厅里站定，礼貌地向她示意。她回了一个微笑，伸出手挽住了杜正一的胳膊，两人消失在了算师的地宫里。
空空荡荡的咖啡店，杜正一和女算师分别坐在一张小圆桌两边的高脚凳上。女算师向周围打量了一番，操作台就在不远处，上面摆放的La marzocco咖啡机仿佛刚刚用过，空气中还散发着咖啡的醇香。旁边有更舒服的座位，黑色沙发的皮革看起来就不错。
她低下头好奇地打量着圆桌上的木盘，盘子里摆放了一只松塔，一把橡树果。她从橡树果里拿起特别的一枚，那是一枚长得很像橡树果的榛子。
“真尴尬。”杜正一看着她手里的榛子，“忙中出错。”
“所以……这里是你的沙盒？你的刑讯空间和临时监狱。”她温和地说道。
她说的不能算错，这里可以在每次进入时生成杜正一希望的样子。他把这里设置成了最近去过的咖啡店，复原了那里的场景。但他上一次在咖啡店的时候，曾经想过这些装饰用的橡果跟罗奇经常吃的榛子长得太像了，它们是个什么亲戚吗？没想到那个念头无意之中被留了下来。
孤山守卫的思维不该如此……如此旁逸斜出，他们不会把自己的私人痕迹暴露的太多。泄露太多个人信息，最低的坏处也是让自己的威信大打折扣。女算师虽然看起来还很年轻，但从眼神里不难看出她应当已经是个中年人了，至少是杜正一的上一辈，这本来就是不利的局面。不过按照杜正一的经验，他应该还是能应付这种情况的，结果这次审讯一开始就让他的气势莫名折损。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女算师问道。
她的神态还是不该有的温和，杜正一注视着她，发觉她是认真提出这个问题的。
她是一个被孤山守卫从犯罪现场带走的法师，她甚至是一个算师，不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普通法师。她不该这么装糊涂，装糊涂对智慧超绝的算师来说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杜正一向她反问道，“你应当知道为什么我会选中你。我更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理由。”
女算师注视了他一会，她的瞳孔微微转动，杜正一知道她也在从他的身上收集数据，虽然她收集数据的方式未必是魔法的。
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像是在校正自己的思路，验算自己的结果。
“我想……原因可能是因为……”她试探地看着杜正一的眼睛，带着一丝不确定地说，“可能是因为……因为我是罗奇的姨妈，你认识他，你从我的面孔上找到了一些熟悉的影子。”
杜正一怔住了，随即便想通了前因后果。他这辈子还没有这么强烈地体会过丢脸。他搞错了，他早就感觉到了孤山的强束缚削弱了下去，可他以为她身上那丝奇怪的感觉仍旧是孤山契约的指引……但现在一旦被指出来他才意识到，她看人时的那种好奇的神态真是跟罗奇太相似了。
“你是……你是褚锦算师？”他有些结巴。
“是的。”褚锦点点头，“不过我确实有嫌疑。”
哦，她真善解人意，比罗奇强多了，还给他找了个台阶下。杜正一尴尬地坐在高脚凳上，真希望自己刚才选的是沙发，那样的话他还能把脊背弯一弯。
“但我想……不一定是因为孤山的魔法导致你选中我，有可能只是因为你看我眼熟。”褚锦又说道，“我这么说不是为了狡辩，如果你有什么需要问讯，我会配合调查。”
“只有几个小问题。”杜正一强行镇定自若地说着，强行问了几个问题。褚锦对答如流，听得他都快要听不进去了。他可真棒，他一眼就把罗奇的姨妈拎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