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rley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刷热搜了。
她在忙自己的事。新项目的方案改了四版,团队的招聘终于有了眉目,连寻租了大半年的办公室也终于通了最后一根网线。她把手机调成免打扰模式,一关就是一整天,偶尔在深夜躺下来的时候才会划两下,看看有没有错过什么重要的消息。大多数时候没有,热搜上照样是那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名字,在上演着同样的戏码——她有点就看腻了。
所以当那场关于“某医院医生十级美颜”的舆论风暴席卷而来的时候,她压根没注意到。
是宋琦先在朋友圈甩了一条链接,配文是:“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什么鬼。”Shirley点进去看了一眼,是一个截图,某三甲医院的宣传页发了一张医生的登记照,还是证件照,图里的人眼睛超大,下巴尖得能戳穿屏幕,整个人被磨皮磨得五官都模糊了,评论区炸了锅,有人说“精神状态超前”,热度一路飙升,冲上了热搜前排。
Shirley看完,觉得有点离谱,但没有多想。
过了几个小时,舆论又开始反转。有人扒出那张图是被人恶意p过的,原图根本不是那样。医院在短短二十小时内把照片换了回来,发了一张正常的、朴素的、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真实的医生照片。评论区又炸了一轮,有人说是内部人员操作失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Shirley已经很久没刻意刷热搜了。她在忙自己的事,新方案改到第四版,办公室网线终于通了最后一根。手机调免打扰,深夜才划两下,大多数时候热搜上都是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名字在演重复的戏。
所以“某三甲医生登记照被传十级美颜”那场风暴,她第一天完全没注意。是宋琦甩朋友圈她才点进去:原图被p得五官模糊,医院二十小时内换回朴素真照,评论区反转成“自导自演”还是“内部失误”吵成一片。Shirley觉得离谱,一秒划走。
第三天早晨堵车,她重刷到这事。一个老关注的自媒体写:宣传部不可能自己传这种图,更可能是后台被侵入替换,等舆论起来再悄悄换回——这不是失误,是定点投放。
Shirley盯着那段话,忽然坐直了。
她之前从没往“不是医院干的”想过。但顺着这句往下推:一个级别不低的医院,宣传审核再松也不会松到这种程度;一张畸形p图精准卡在宣传位,二十小时后又消失——像不像有人借公开页面当黑板,写一行字给人看,看完擦掉?
她脑里浮过一些人名,但不是饭圈那几个,是她自己职场里见过的几种人:有种人从不现身,只把石子投进湖心,站在远处看涟漪;有种人见不得“非同行”在形象上被看见,因为那像一种僭越;还有一种人,擅长把别人心里本来就有的怯、贪、懒,一根根松绑,让对方以为自己只是“想通了”。
Shirley没下结论说谁干的。如果有人想借这道嘲讽捎带别的意思——比如告诉某个刚回赛道的人“你换马甲也逃不掉被妖魔化”——那医生只是黑板上的粉笔字,擦了也留白痕。
她不是来破案的。她只是越来越习惯顺着弹道往回看:能看到石子是从哪只手丢出来的,离看清开枪的人就不远了。
她窝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刚开完一个线上会议,脑袋还有点发胀,随手点进去看了几眼,觉得这事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她没深想,放下手机去洗澡了。
真正让她停下来思考的,是第三天早晨。
她在车上堵着,干脆拿起手机随便刷刷,刷着刷着,又刷到了这件事的后续。一个她关注了很久的自媒体大V发了一条长文分析,标题起得很克制,但内容一点都不客气。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某一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段话是这样写的:
“医院宣传部会自己上传这种明显有问题的图吗?宣传部也没说是医生自己上传的吧?不可能。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种级别的医院,宣传口的审核流程再松也不至于松成这样。我更倾向于认为,是有人黑了医院的账号,或者拿到了后台权限,把这张p过的图替换了上去。动机是什么?要么是这个医生本人有仇家,要么是冲着医院来的。但不管哪种,这都不是‘失误’,这是故意的。”
Shirley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她忽然坐直了身体。
她之前完全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她和其他人一样,第一反应是“医生好好玩”“审美堪忧”“闹笑话了”,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张图,可能根本不是医院自己发的。它是被人恶意上传的。有人侵入了官网,把那张狂p过的图换了上去,然后在舆论发酵之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这不是一场事故,这是一次精准的、有针对性的、带着极强恶意的定点打击。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
韩安瑞。
不是那种“我恨他所以什么都联想到他”的惯性思维,而是——这种阴恻恻的、躲在暗处操纵舆论、借刀杀人还不留痕迹的风格,实在太像他了。他从来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证据。但他有的是钱,有的是渠道,有的是愿意替他干活的人。他想要搞一个人,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要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把一颗恰到好处的石子投进湖里,然后站在远处,看着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Shirley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但她又想不通:韩安瑞不是在忙着布局他那盘大棋吗?为什么要搞一个不相干的医生?这个医生碍着他什么了?她皱着眉,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不是冲那个医生去的。是冲她来的。
那张被p过的图,那个“十级美颜”的标签,那个“非正常人类”的嘲讽——它不是在攻击那个医生,它是在攻击别的人。因为在这个圈子里,谁都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谁都知道她刚回来,而且手里握着一些让人眼红的资源。谁都知道韩安瑞这么些年一层一层地往她身上泼脏水,说她“不够格”“不配”。他是不是要通过搞那个医生,来影射她,来告诉所有旁观者:你看,她就是这样的人,你就算换多少个赛道,我照样能让你身败名裂。你今天可以是这个医生,明天就可以是你自己。
Shirley的后背一阵发凉。但紧接着,另一种可能性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柳绿。
柳绿是艺人。而且是那个圈子里公认的、靠整容维持形象、外形条件一直被诟病的艺人。她最见不得的,就是“非艺人”在形象上抢了她的风头。一个女医生,长得端正、上镜、气质好——这对柳绿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僭越。她怎么可能容忍一个“非艺人”在形象上被人夸赞?那张被p过的图,那种夸张到畸形的“美颜”,那种把人妖魔化的手法——太符合柳绿的审美了。她不是要毁了这个医生,她是要警告所有“非艺人”:别在形象上出头,否则你就是下一个。
而柳绿要找执行者,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韩安瑞。他们有共同的敌人,有共同的利益,有共同的手段。他们联手干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Shirley靠在车座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前方的车流,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拼合在了一起。那扇她推了很久都没推开的窗户,忽然被一阵风猛地吹开了。天光大亮。
她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了谁是幕后黑手。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终于看懂了这场游戏的规则。以前她总是在明处,被人打了都不知道子弹从哪里飞来的。现在她开始学会顺着弹道往回看了。能看到弹道的起点,就离抓住开枪的人不远了。
车子终于挪动了。Shirley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她想起萧歌。
她忽然觉得,萧歌或许不是被逼成这样的。他是被松绑成这样的。那个人从来没明面上给他施过压,她只是把他身上那几根原本绷着的弦,一根一根地拆掉了。
“你不用对所有人负责,你只需要对粉丝负责。”——拆掉了他的责任感。潜台词就是,你只用对粉丝负责,不用对Shirley负责。“你也是人,你也有欲望,偶尔放纵一下怎么了?”——拆掉了他的自律。“Shirley那么强势,她离了你也活得好好的,但柳绿不一样,柳绿需要你。”——拆掉了他的愧疚感。
她从来没说过“你去变坏吧”。她只是在他每一次动摇的时候,轻轻推了他一把,然后告诉他:这是你自己选的。萧歌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一边对Shirley说着“我自有打算”,一边跟柳绿在综艺上眉来眼去;一边标榜自己是“事业批”,一边放任韩安瑞在背后搞动作。他可能已经不觉得自己在作恶了,因为他早就被拆掉了那根会让他感到羞耻的弦。
那个人最高明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她从不亲自动手黑化谁,她只是把那个人心里本来就有的自私、懦弱、贪婪,一个一个地放出来,然后让那个人自己觉得:我不是变坏了,我只是想通了。
所以不是“萧歌被逼成了什么样”,是“萧歌终于长成了那个人期待的样子”——一个彻底被松绑的、毫无负担的、可以为自己的任何行为找到合理化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而那个说他“本性纯良”的人,也许只是看到了他还没被拆完之前的样子。
Shirley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
她忽然觉得,这不像是一个人的堕落。它更像是一条她还没看清全貌的链条——如果真的有这样一条链条,那它的上游是谁?她想起蒋思顿。那个人有一套完整的理论,关于弱肉强食,关于道德是弱者发明的枷锁。他把这套理论种进了韩安瑞的脑子里。韩安瑞消化了它,然后用它去指导实践——他扶植柳绿,纵容她踩着别人往上爬;他渗透萧歌,一点点拆掉他最后的底线。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案例,仿佛在证明无道德不是幻想,是可复制的商业模式。
而柳绿,她或许不懂那些宏大的理论。她只知道怎么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抢资源、攀高枝、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她做得很熟练,熟练到可能已经不觉得那是在作恶了,她只觉得那是生存本能。萧歌呢?他不是天生的坏人。他只是被一步步松绑、被一点点腐蚀、被一寸寸拉下水,直到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深渊里,却觉得这里的空气也没那么难闻。
Shirley又想起那韩国艺人。她不知道他的翻身上面有没有这些人的手笔。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案例,仿佛在告诉自己‘不作代价’不是幻想。
但她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有这样一条链条,那那个艺人的翻身,会不会就是这条链条的广告?它在告诉所有还在犹豫的人:下来吧,这里只有更广阔的天空。
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觉得“我作恶我光荣,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如果真的有这样一种风气在蔓延,那它不是在摧毁某一个人,它是在重塑整个社会的耻感阈值。当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作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时候,那些作恶的人就不再是坏人,他们只是走在时代前列的人。
但这只是她一时的念头。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自己也说不清这到底是真相,还是她恨极了之后的联想。她只知道,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破解它的唯一方式,就是有人站出来说:不,这就是错的。不管有多少人觉得它合理,它就是错的。
她拿起手机,给芷芷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那家医院的系统,最近有没有异常的登录记录。”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看向前方。堵了半天的车流终于开始顺畅地移动了。她也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