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基没有回答，认真想了一会儿。
大概有十几秒，然后决定不想了。
“管他的。”
沃索伦抬起头，“什么？”
“我说，管他的。”
埃斯基伸手把那张羊皮纸重新拖了回来，在上面随手画了个圈。
“我现在连第一步能不能做成都不知道，你已经开始担心最后一步了。”
“这不是最后一步。”
“对我来说就是。”
埃斯基拿笔敲了敲纸，
“先证明黑魔法能不能把灵魂和混沌之间的联系稳定隔开，再证明这种隔绝能不能长期维持，再看看神力加进来以后会不会把人直接烧死。”
“这些都做成了，才轮得到我操心有没有哪个蠢货自己跑出去给混沌开门。”
沃索伦看了他片刻，
“如果最后发现这个问题无法解决呢？”
“那就到最后再说。”
“……”
“说不定第一步就失败了。”埃斯基摊了摊手。
“到时候我们两个现在讨论半天，不是白费口水？”
这套逻辑显然没有让沃索伦满意，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很符合过去观察到的这个鼠人工程术士解决问题的方式。
先做。
做出来。
炸了以后再研究为什么炸。
如果没炸，再研究为什么没炸。
至于五十年以后会不会出现什么新的问题——
五十年以后再说。
埃斯基把羊皮纸往沃索伦那边一推。
“所以，先做个小的。”
“多小？”
“一个灵魂。”
“活人的？”
“先用死人的。”
沃索伦摇了摇头。
“死人和活人的灵魂状态不同。”
“那就都做。”
“需要稳定的黑魔法来源。”
“可以找。”
“还需要能够测量灵魂变化的装置。”
“我来造。”
“以及足够多的实验材料。”
埃斯基转过脑袋，看了一眼架子，那颗泡在药液里的脑袋立刻闭上了眼睛。
“你这里不是挺多的吗？”
“这些不够。”
“那你想要多少？”
“至少几百。”
埃斯基想了想。
“行。”
沃索伦反倒顿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一套讨价还价的说辞。
没想到没用上。
“还有一个问题。”
“说。”
“这里的黑魔法太弱。”
埃斯基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尼赫喀拉如今的魔法环境并不适合做这种实验。
尤其是他们真正想研究的，并不是怎么把一具尸体重新拉起来，而是要观察黑魔法对灵魂本身的包裹、侵蚀和隔绝。
这需要更加浓厚，也更加稳定的死亡魔力。
最好还得有现成的实验资料。
埃斯基脑子里很快冒出了一个地方。
沃索伦显然也想到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黑暗之地。”
沃索伦先开了口。
埃斯基咧开嘴。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那里有纳迦什留下的东西
不仅仅是遗迹。
当年那个光头在黑暗之地经营过相当长的时间，做过多少实验，埋过多少东西，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必记得清楚。
跛子峰当然已经被折腾得一塌糊涂，挨了一发光矛，又被埃斯基释放了金属魔法之后，没有任何一座山头还能保持原样。
可纳迦什留下的痕迹远不止跛子峰。
魔法阵、实验场、祭坛、被污染的地下空间，甚至一些当年没有来得及带走的实验材料，都可能还留在那里。
对于沃索伦而言，那几乎是一座没人看管的宝库。
对于埃斯基而言，更重要的是，他得走了。
算算时间，那个时候的自己应该也快回来了。
年轻的自己和阿卡迪扎已经从混沌魔域里逃了出来。
具体什么时候抵达尼赫喀拉，埃斯基记得不是特别清楚。
毕竟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
可大致时间不会错太多。
继续留在莱弥亚晃悠，迟早会碰见自己。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尝试的新实验，万一时间出现问题怎么办。
尤其是现在的他已经吞掉了尼科霍，身上那套连沃索伦都看不明白的东西究竟会不会对过去的自己产生什么影响，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时间这种东西，最好还是不要拿来测试。
至少不要拿自己的时间测试。
所以去黑暗之地正好。
既能找纳迦什留下的东西，又能把沃索伦带走，还能避开即将回到尼赫喀拉的自己。
一举三得。
“什么时候出发？”
沃索伦问。
“越快越好。”
沃索伦皱起眉头，“这么急？”
“研究这种事情，当然越快越好。”埃斯基面不改色。
沃索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显然没信。
不过他没有继续问。
“涅芙瑞塔怎么办？”
这反倒让埃斯基停了一下。
他们要研究的核心之一就是涅芙瑞塔。
现在两个人一起跑去黑暗之地，总不能把她也打晕了塞进箱子里带走。
虽然沃索伦大概不会反对。
埃斯基想了想。
“先不直接碰她。”
“那怎么研究？”
“她总会掉东西吧？”
沃索伦第一次露出了有些古怪的神情。
“掉东西？”
“头发、指甲、血。”
埃斯基掰着手指。
“穿过的衣服，喝过东西的杯子，沾过血的绷带。她接受神庙仪式以后，总会留下些什么。”
“还有她用过的祭器。”
沃索伦补充了一句。
“对。”
“供奉后的血。”
“也要。”
“神庙仪式中烧剩的香料和灰烬。”
“拿。”
“她沐浴之后留下的水。”
埃斯基看了他一眼。
沃索伦面无表情，“你不是要研究圣约残留吗？”
“……拿。”
反正又不是他去偷涅芙瑞塔的洗澡水。
两个人很快就在羊皮纸背面列出了一长串东西。
越列越多。
到最后，已经从涅芙瑞塔本人身上的毛发、血液、指甲，一路扩展到了神庙祭器、祭祀残留、神官血样、普通信徒血样，以及接受神术治疗前后的各种样本。
埃斯基看了一遍。
觉得差不多了。
“这些东西谁来弄？”
沃索伦看着他。
埃斯基也看着沃索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莱弥亚的大维齐尔。”埃斯基道。
沃索伦看了他一眼，“所以？”
“所以这些东西当然是你来弄。”
“……”
“难不成让我去偷？”埃斯基一瞪眼。
沃索伦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埃斯基顿时不乐意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纳迦什的九卷书是谁偷的？”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个时候我们是敌人。”埃斯基说得理直气壮，“现在我们不是都已经和解了吗？”
沃索伦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刚刚还在计划收集莱弥亚女王的头发、指甲、血和洗澡水。”
“那是为了研究。”
“所以不是偷？”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埃斯基想了一下。
“取样。”
沃索伦没有说话。
“学术上的事情怎么能叫偷？最多是窃。”
沃索伦仍然没有说话。
埃斯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尾巴在椅子下面甩了一下。
“再说了，我现在也不方便出面。”
这倒是真的。
不只是因为他不能让年轻的自己发现。
莱弥亚现在还有一堆认识他的人。
涅芙瑞塔认识他，艾博拉什认识他，乌索然认识他，美尼斯和伊西丝更认识他。
至于另外几个……
埃斯基的尾巴慢慢停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这个时候，他的家人还被涅芙瑞塔扣着。
妻子、儿子、女儿。
还有赫卡蒂和卡哈赫。
以及那个多少真的对他有些感情的吸血鬼塞拉。
至于剩下两个……哈克托和芙吉，那不说也罢。
“总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
他说。
沃索伦敏锐地抬起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在躲她？涅芙瑞塔？”
“不是。”
“那么你在躲谁？”
埃斯基看了他一眼。
这老东西活了四百多年，果然不好糊弄。
“与你无关。”
“如果我要和你一起去黑暗之地，我最好知道自己是在躲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躲。”
埃斯基站起来。
“正常离开莱弥亚就行。”
“那你呢？”
“我偷偷走，就和我来时一样，没人会发现我。”
“……”
沃索伦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
埃斯基懒得解释。
“样本你自己想办法。别直接去找涅芙瑞塔要，也别让乌索然知道。”
“为什么不能让乌索然知道？”
“因为我不信他。”
“你信我？”
“也不信，但你这个家伙的目的，比他们好拿捏。”
沃索伦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倒是让他满意了。
“那么，我为什么应该相信你？”
“你也不用信。”
埃斯基伸手点了点桌上的羊皮纸，“我们只需要都想知道这个东西最后会变成什么。”
沃索伦没有反驳，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这大概已经算相当可靠的合作基础了。
他把羊皮纸卷起来。
“我需要几天。”
“最多三天。”
“七天。”
“五天。”
“六天。”
“成交。”
埃斯基伸出爪子。
沃索伦看了看，没有伸出他那薄如蝉翼的皮肤包着的骨架手。
埃斯基只好自己把爪子收回来。
“还有。”
沃索伦忽然道。
“什么？”
“实验材料。”
“不是说去黑暗之地找吗？”
“那是遗迹。”
沃索伦看了一眼架子上那些瓶子。
“我说的是活的。”
埃斯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颗泡在药液里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眼睛睁开了。
发现两个人都在看它以后，又默默闭上。
“路上抓。”
埃斯基说。
“抓谁？”
“谁倒霉抓谁，我的耗子，永远死不干净的，你不用担心。”
沃索伦点了点头。
这次倒是没有意见。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六天以后，沃索伦离开了莱弥亚。
没有人觉得这件事特别奇怪。
这位曾经的大维齐尔本来就经常因为死灵魔法、古代遗迹和各种没人愿意知道具体是什么的研究离开城市。
何况他已经活了四百多年，如今早就隐退了，不再是维齐尔了。
埃斯基则早一天出了城。
没有告别。
没有再去看涅芙瑞塔。
也没有去看那些被关起来的自己的家人。
他甚至刻意绕开了自己曾经有过的一切。
没有必要。
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知道后来会怎么样。
知道谁会被放出来，谁会继续活下去，谁会死。
知道自己会回来。
也知道自己会再次离开。
最重要的是——
他知道另外一个自己也快回来了。
所以，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两人在莱弥亚北方的跨海处重新会合的时候，沃索伦带了三辆车。
埃斯基看了一眼。
“这么多？”
“书。”
“仪器，你要的涅芙瑞塔的材料。”
“还有尸体。”
“……”
埃斯基掀开最后一辆车的帘子。
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六个人。
但全都活着。
六双眼睛一起看向他，埃斯基又把帘子放了下来。
“你准备得还挺充分。”
“你说会有至少几百材料给我。”
“我说会有，没说现在就有，路上我会给你补充的。”
“也对。”
两个人继续赶路。
目的地是黑暗之地的跛子峰。
那里如今依旧是一片巨大的烂摊子。
当年五军之战留下的东西还没有清理干净。
但现在，他们只是来捡垃圾的。
纳迦什留下的垃圾。
进入黑暗之地以后，沃索伦的话明显变少了。
沿途每经过一处黑魔法异常的地方，他都会停下来。
有时只是抓一把土。
有时挖出几块骨头。
有时则会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地上站半天，然后突然要求往下挖。
埃斯基一开始还有耐心。
第三次以后，他直接凭空用金属魔法配合神力，造了一台非次元石版本的钻机。
效率立刻提高了不少。
沃索伦第一次看见那台东西的时候，围着它转了好几圈。
“这是什么？”
“挖洞的。”
“我知道它是挖洞的。”
沃索伦指着动力部分。
“这个是什么？”
埃斯基看了一眼。
“你不会工程术士的技巧。”
“……”
“想学？”
“说。”
“那你先告诉我这个。”
埃斯基指向刚刚从地下挖出来的一块黑色石板。
石板已经断成了三块。
上面没有文字。
只有一道道彼此交叠的凹槽。
在普通人眼中，那大概只是些毫无意义的花纹。
可在埃斯基眼里，每一道凹槽里都残留着极其微弱的黑魔法。
更奇怪的是，那些力量不是向外扩散。
而是在不断向某个已经不存在的中心收缩。
沃索伦蹲了下来。
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凹槽。
“这是灵魂井。”
“干什么的？”
“不是储存灵魂。”
沃索伦腹部的七只眼睛隔着衣服，同时动了一下。
“是把灵魂压在一起。”
埃斯基脸上的笑容慢失了。
“压在一起？”
“很多灵魂。”沃索伦沿着凹槽一点点摸过去，“剥掉外层，破坏差异，留下最稳定的部分，然后让它们互相纠缠。”
“最后呢？”
“我不知道。”沃索伦抬起头，“这里被毁掉了。”
埃斯基盯着那块石板，“那就找没毁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