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第七层的幽洞,比旧年所见更深。
钟紫言立在黑狐雕像前,袖中青铜令牌仍带着冰凉余意。洞口内没有风,黑得像一只闭合多年的眼,狐火照进去,只照出半丈湿石,往后便全被墨色吞没。
王狸没有立刻催促。
他抬手一拈,六缕青灰狐火从指尖飞出,鱼游一般钻入幽洞。三息之后,最左一缕骤然熄灭,中间一缕倒飞回来,火尾上缠着一圈细碎黑牙,剩下四缕绕行数丈,忽而各自偏折,像被看不见的手拨开。
“第七层以后,才算第二关吧?”王狸淡淡道。
“是。”钟紫言点头,踏入幽洞。
每六层算一大关,王狸这种修为,普通的小关卡估计并不放在眼里。
深入石阶百余级,眼前忽然开阔,竟是一处六角墓厅。厅壁向下斜开六道墓道,每一道都在吐雾。黑雾沉冷,青雾带甜,赤雾如血,白雾似霜,黄雾贴地爬行,最后一道雾色斑驳,时而化作人面,时而散作狐影。
王狸站在钟紫言半侧后方。
这个位置很讲究。
钟紫言能看清六道煞雾,亦能先行施法;王狸一念之间便能封住来路,截断前路,或把那缕狐火反扣到他脊骨上。
这妖王好深的城府!
道人看着六道墓道,心里反而静了。
他早在入宫前便明白,自己同行的不是旧友,也不是寻宝同伴。身后这位狐王给他三步余地,是因三步最方便用人。
“如何?”王狸问。
钟紫言眸中渐起血色,掌心一缕暗红煞线缓缓垂下。那煞线落地后,像活蛇一样贴着石缝游走,钻入六道雾口。片刻后,赤雾与黄雾同时翻涌,黑雾深处却露出一道极窄的清隙。
“此道可行,但煞雾会换路。若强闯,整层会回锁。”
王狸目光掠过他掌心煞线:“血煞神函?”
‘连这个都知道?’
钟紫言道:“触类而用。”
王狸轻笑一声,听不出赞许:“有些用处。”
他话音未落,墓道深处便有东西贴地游来。那东西无形无骨,只在狐火下拖出一条湿黑痕迹,所过之处,石壁上旧年狐文纷纷翻卷,像一张张被煞气泡烂的皮。
王狸连看也未多看,指尖一弹,狐火分出半缕,贴着湿痕往前一烧。黑痕里立刻挤出数十张细小人脸,人脸无声尖叫,又在半息间被烧成灰白粉末。
钟紫言看得分明。
这种邪物若落在金丹修士面前,少不得要费一番手脚,甚至可能损伤神魂。到了王狸这里,只是探路狐火顺手拂去的灰尘。
唉,金丹和元婴修士之间的境界差距,判若鸿沟,并不需要大声压人,那些细小动作里处处可见。
那妖王抬袖,六缕狐火连成一线,先行穿入黑雾。钟紫言随后迈步,控煞术自指间铺开,将死路中涌出的煞炁牵开半尺。半尺足矣,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黑雾,身后墓厅六道雾口同时闭合,像六张无声合拢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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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层是一座六尾煞傀殿。
殿顶低垂,六根黑柱支起穹顶,每根柱下伏着一具狐形煞傀。那些傀儡初看只是石兽,待狐火照近,背后六尾同时扬起,尾尖生出赤黑骨钩,眼中煞光一亮,整个殿堂便响起密密麻麻的刮石声。
“我族先祖果真是大手笔啊,平常一层小关都舍得用六尾残煞。”
王狸脚步不停。
第一具煞傀扑来时,他只抬眼看了一下。青灰狐火自地面卷起,顺着煞傀四肢爬上头颅。那狐形石躯凌空一顿,六条尾巴齐齐折断,石皮下的黑煞尚未散开,就被狐火烧成一团灰。
第二具、第三具随之暴起。
王狸袖袍轻拂,两具煞傀被无形妖力按在石柱上,胸口凹陷,煞核崩裂,碎石如雨落下。
钟紫言没有出手争先。
他看的是殿心。
六具煞傀被杀越快,柱下煞源翻涌越急。那些黑煞顺着地纹向下一层渗去,若让它们带着新碎的傀核流入地宫深处,下一层恐怕立刻变成活煞翻江。
王狸显然也看出来了。他一掌按向殿心,掌下妖力如山压落,剩下三具煞傀动作骤缓。
“收。”
钟紫言闻言屈指,掌中暗红煞线一分为六,缠住那些想要逃散的煞丝。他眼眸血色更浓,指节上浮出细密煞纹,片刻后,殿中散煞被他收束成一枚拳头大小的黑红煞团。
王狸看着那煞团,忽而道:“你若生在狐族,做个陵宫看守倒合适。”
钟紫言笑了笑:“晚辈做人已经够忙了。”
王狸伸手虚抓,殿心煞源被他硬生生按回地纹。那几道地纹扭动不休,似想重新接上六具煞傀的残核,却被妖力一寸寸压平。
“黑狚老祖的关口,多半不怕人杀得快。”王狸道:
“怕的是杀完以后,不懂得收尾。”
钟紫言心中微动。
这话像随口一句,也像王狸对整座陵宫的判断。若后面层层如此,黑狐宫真正考校的便非单纯斗杀,还考校闯宫者能否把杀出来的余波、煞机、门禁和代价一并料理干净。
他把那枚黑红煞团收入一只玉瓶,以符纸封住瓶口。符纸刚贴上去,便被煞气侵出一圈暗斑。
王狸也笑。
笑意落在面具后,半点温度也无。
第九层入口在殿后石柱之间。二人踏入时,耳边先听见水声。
那水声来自头顶。
一条血河倒悬在穹顶,蜿蜒百丈,河中浮着断骨、旧甲、残破灵器,还有一枚枚被煞气泡得发白的符文。河水在上方无声奔流,却有血腥气一阵阵往下压。地面只有一条窄窄石阶,石阶两侧刻满狐文,行到一半,头顶血河忽然垂下一缕,像闻见活人气血的长舌。
王狸抬手,整条血河骤然一滞。
他能硬压过去。
钟紫言看见河底几处煞眼也随之震动,便道:“强压会毁石阶。”
王狸收回三分力道,斜看他一眼:“那便快些。”
钟紫言走到石阶前,掌心煞团慢慢散开,化作数枚暗红砂粒。他从血煞神函里取出炼煞术的窍诀,以神通护住经脉,再用自身化煞根基一点点炼去河边杂煞。
这活计比控煞更难。
血河每滴下一丝,便像烧红的细针刺入掌骨。钟紫言指尖皮肉裂开,裂口里渗出的血刚一出现,就被煞气染成暗紫。他面色平静,把炼成的煞砂逐枚嵌入石阶。煞砂落位,石阶纹路亮起微光,倒悬血河往两侧分开一尺。
一尺小路,足够两人并肩而过。
王狸走过时,忽然伸指点向血河。一枚藏在河中的旧铜钉被他弹出,钉上鬼面哀嚎,尚未近身便被狐火烧作灰烬。
“暗手不少。”王狸道。
钟紫言低头看着石阶:“前辈倒也熟悉。”
“我族陵宫,皆如此。”
这话说得轻,落在钟紫言耳里,却比方才血河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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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层是六合岔宫。
六间小室环环相扣,每一室门前都有一枚石狐头颅,狐口里衔着半截铜环。若按常法,当需一室一室破阵,逐个试过。钟紫言刚靠近第一室,袖中狐陵令牌便微微一热。
他取出令牌。
令牌正面“狐陵”二字幽光一闪,照出西北角墙壁上一条细如发丝的旧门缝。门缝藏在狐纹下,肉眼几不可辨,若无此令,纵然神识扫过,也只会当作石壁年久开裂。
王狸看了一眼,没有阻拦。
钟紫言把令牌贴上去,墙内机括轻响,三间小室同时暗下,只余后段两道门禁还亮着。
“旧钥。”王狸道。
钟紫言收回令牌:“约莫只能省些力气。”
王狸走到剩下门禁前,指尖逼出一滴墨绿色妖血。妖血落在狐纹上,门禁主动退开半层,像认得血脉,却又只肯让开半步。
王狸面具后的眸光微微一沉。
他没有多说,狐火化作细线,顺着门禁缺口穿入,三息后,剩余禁制被他尽数割开。
钟紫言将这一幕记在心里。
血脉有便利,却未得全认。黑狐宫给王狸开门,也给王狸留门槛。
门禁退开时,墙上有一行极淡狐文闪过,只亮了半息便灭。钟紫言只来得及看清“入陵者”“承责”几个字。王狸显然也看见了,却像早有预料,袖袍一拂,把那片狐文余光遮了过去。
道人没有追问。
此时问得越多,越像心里没底。他只把狐陵令牌重新压入袖中,让青铜冷意贴着腕骨。旧钥能省路,却不能替他开命门;王狸血脉能减禁,也不能替他拿传承。这两件事并列摆在眼前,是个值得琢磨的事。
第十一层随即显出真貌。
那是一座炼煞炉厅。
六口黑炉围着一扇赤黑石门旋转,炉腹上各刻一尾狐纹。炉口喷出的煞火颜色各异,有的阴寒如冰,有的赤热如血,有的带腥甜香气,有的无色无味,只在石地上烧出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纹。
二人刚进厅,前面几层积煞便似受到牵引,沿着来路倒卷而回。
王狸终于多用了几分力。
他左袖一展,青灰狐火压住三炉;右掌虚按,妖力封住两炉。最后一炉却喷出杂色煞火,火中有血煞、寒煞、尸煞、阴煞交缠,像几条互相吞咬的毒蛇,任狐火压下又从缝隙里钻出来。
“这一炉归你。”王狸道。
钟紫言走到炉前。
杂煞扑面而来,他的白发上立刻结了一层暗霜,眼中血色几乎漫过瞳仁。他把右掌按在炉壁,化血控煞术全力运转,掌心皮肉先是焦黑,随后又被寒煞冻裂。
这不是他平日斗法时用清风化煞消融敌力。
炉中杂煞积年相吞,已近活物,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识海。钟紫言权利驱动云息心,任识海鲸鸣一声压下躁意,左手并指,在炉口画出一道极细风纹。
风纹入炉,煞火被牵出一缕。
那一缕煞火离炉后立刻分化,欲往他眉心钻去。王狸袖中狐火微动,替他挡了一下。
“别死在这里。”
这话里的意思是,他活着,后面还有用。
道人没有谢得太重,只轻轻颔首,随即将那缕杂煞炼作一根暗红煞线。煞线一成,六炉同时停滞半息。钟紫言屈指一牵,煞线嵌入石门正中狐目,赤黑石门轰然向内开启。
王狸看着他裂开的掌心,语气平常:“金丹能把煞用到这一步,少见。”
钟紫言收袖遮掌:“承黑狚君旧赐。”
“也是你命好。”
王狸越过他,先入第十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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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层很静。
前面五层的煞声、炉火、傀儡碎石和血河水响,到了这里全都被收住。空旷墓室中央摆着一具赤黑棺椁,棺盖上没有尸气,只有淡淡丹香。
棺椁四周,一百枚丹丸浮在半空。
每一枚丹丸都如小星,色呈灰白,外裹一层清沉雾气。它们没有瓶匣封存,仍旧丹气不散,显然被这一层阵势养了千年。钟紫言只看一眼,便认出此物。
“降尘丹!”
当年客栈小屋里,青松子听见“百枚降尘丹”时的失神模样,仿佛还在眼前。那时赤龙门门中弟子寥寥,结丹二字对许多人都像天边云影。
如今翠萍山开山,五峰立起,弟子数千,盟属仙苗更是无算,往后数十年,不知多少筑基高修会卡在结丹门前。
这一百枚丹,远非账册上一串灵石,即便算不上泼天富贵,也绝对是价值连城。
它们是许多人的一线门槛,是许多堂口多年苦等的丹资,也是赤龙门下一轮真人气象的种子。
钟紫言想起灵药堂近年递上来的几册丹材缺口。赤霞灵田已有规模,斗阙灵泉能养丹性,可降尘丹所需的几味道韵药引依旧难求。门中许多弟子修到筑基后期,所缺的往往并非勤勉,也非一两件灵器,只是一枚能把百年苦功往前托半步的灵丹。
这一层若只给灵石,无非是拿回去教灵源殿拿出去换、拿回来配、再用门规分。如今丹丸就在眼前,日后无论给谁,都能落到功献、年资、战功、法脉缺口和堂口责任上。
王狸对那些丹丸兴趣寥寥,只扫了一眼:“你收着罢。”
‘妖修难道不需要这丹?’
钟紫言没有推让,袖中飞出一只青玉丹匣。丹匣开合间,一枚枚降尘丹落入其中,丹气如雾,映得他白发也多了几分清光。
丹丸收尽,棺椁才微微震动。
棺盖中央浮出一枚黑金玉简,玉简外缠两重锁纹。一重是狐纹,灵动如尾;一重是煞纹,阴沉似链。
王狸伸手按上狐纹,掌心妖血一闪,狐纹应声解开。钟紫言随即以化煞术牵住煞纹,杂煞入掌,又被他一点点炼开。两重锁纹散去后,玉简上显出三个古字。
占运术。
王狸这一次没有谦让。
玉简刚亮,他便先一步收至掌中,神识覆下,面具眼孔里绿光幽深。
钟紫言并不争抢,只道:“前辈先览原简,贫道可否拓录一份开篇?”
王狸看了他片刻。
“可。”
他说得轻,却把玉简仍握在自己手里,只分出一段黑金灵光落到钟紫言面前。那灵光中只显开篇术诀,讲的是观关中气机、占六门进退、借一线吉位避三分死路。再深处涉及狐族祈巫、命数牵机之法,已被王狸神识遮住。
钟紫言没有露出不满。
他看得很快,也记得很细。
固运大典才过去不久,他对“运”字正敏感。山河气契牵的是人心、地脉、盟约与秩序,这玉简所言却更阴柔,像在暗处看一扇门该何时开、何处有便宜、何处有杀机。两者相隔甚远,又都绕不开代价。
可惜简雍不在此地,如果在的话,定有大获。
王狸收起玉简,道:“此术后面与狐族命数相涉,钟掌门未必合用。”
钟紫言道:“能少走几步死路,已是好术。”
王狸轻笑:“你倒知足。”
棺椁忽然又震了一下。
二人同时看去。
赤黑棺盖上浮出一行古篆,字迹狂逸,像有人隔着千年醉酒写下。随即,一道苍老而戏谑的声音从棺中飘出:
“小辈运气不错。”
“下一层,备下射妖车、拘魔幡、麒麟血。”
“够胆便来。”
声音散尽,第十二层四壁同时亮起六道狐火,正北方石门缓缓打开。门后阶梯向下,寒光一层压着一层,像通往更深的兽口。
王狸听见“射妖车”三字时,脚步有一瞬停顿。
那停顿极轻,很快便被他压下。
钟紫言却看见了。
他把裂开的掌心收入袖中,默默将这一层的煞性、炉位、血河、王狸出手的先后次序,一并压进心底。
丹香渐淡,狐火摇曳。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第十三层。
? ?这两天有点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