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翠萍原南面一处山头,两道流光飞落,王狸道:
“你尚未结婴,施展不得挪移神通,我且裹你飞驰,去到青埂山脉后由你指路。”
钟紫言点了点头。
霎时,此间空间向内坍缩,形成一个三丈大小的青灰色漩涡。漩涡边缘有狐尾虚影摇曳,中心处幽深如古井。
王狸立于漩涡前,袍服陡然变换,暗青纹金箭袖袍无风自动。
他不结印,未诵咒,只抬右手向前虚按,漩涡骤然扩张,将立于他身侧的钟紫言裹挟吞没。
不多久,南方澜水道上空数百里处,同样形制的青灰漩涡凭空显现。两道身影自漩涡中心踏出,下方澜水青绸般的河面才映入眼帘,第二道漩涡已在二人身前成形。
如此往复。
岳南道狼牙峰隙、青埂山脉林海上空,轩辕峰断剑裂隙、翠云山东雾原,每一处落脚点停留不过三息,新的挪移漩涡便已生成,二人从翠萍道向南兜了一个大圈,在夜也来临时降到紫云山脉,只用了不到半日。
钟紫言不得不感慨成婴境的妖王神通了得,绕了如此远的路还能在今日入夜到达紫云山脉。
一路上,他只觉周遭景象如琉璃般碎裂、重组。前一刻还在雾中,下一刻已置身澜水涛声里;未及感受高空罡风,眼前已是岳南道嶙峋岩壁。每次挪移,身体都似被无形之力包裹、拉伸、穿透某种黏稠介质,再于另一处被吐出。
他侧目看向王狸。这位狐族妖王每次施术时,瞳孔会彻底转为墨绿色竖线,周身浮现三道淡薄狐影,狐影结成一个环,环内空间便如水面般漾开涟漪,形成漩涡入口。整个过程灵力波动几近于无,唯有虚空被撕开时发出的、类似帛布断裂的细微声响。
第十一次挪移穿过轩辕峰裂隙时,钟紫言瞥见王狸额角渗出一层细密汗珠。成婴修士连续施展长距挪移,消耗亦是不小。
“在哪里?”
王狸似有所觉,淡淡开口。他声音在空间穿梭中有些失真,像隔着一层水幕。
钟紫言指了个方向,酉时末,紫云山脉东区群山中,最后一次漩涡在黑狐岭南面小河对岸展开。
二人踏出时,王狸袖袍微颤,周身狐影虚化消散。
钟紫言道:“前辈,已经快到了,不必再挪移。”
王狸便开始闭目调息。
道人眸光深邃,瞥了妖王一眼,装模作样开始四处环扫,心底里却已经在盘算终局。
说实话,打从此妖站在翠萍山门前的那一刻,道人就知道,他与对方必须得死一个。
原因很简单,那地宫中的秘藏何止是价值连城,成婴境巅峰妖王留下的东西,哪怕自己拱手送给这位,他也绝对不会留自己活口。
与狐谋皮,无异于自找死路。
许久,妖王睁眼时,瞳孔已恢复常态。
他观望四周,等着钟紫言带路。
道人似乎在回忆,认真环扫。
眼前这条浑浊小河仅三丈宽,水流迟缓,水面浮着细碎冰凌。对岸是七八座连绵矮山,山体笼罩在灰黑雾气中,雾气深处偶有猩红光芒明灭,如巨兽呼吸。
时值五月,此地却呵气成霜。岸边杂草挂着白霜,河面冰凌相互碰撞,发出脆响。西斜日头被紫云山脉主峰遮挡,岭前光线昏暗,仿佛提前入了夜。
钟紫言走到河边,蹲身掬起一捧河水。水入手即刻凝结成冰,他掌心血气微涌,冰又化开,露出掌心一团暗青色水液。
凑近鼻子细嗅,眉头微蹙:“阴煞浸河,水脉多是坏的。”
王狸跟在他身侧三步外,目光扫视对岸,灵识缓缓铺开,却在触及河面时如陷泥沼,河中似有无数阴魂纠缠,将神识寸寸拖拽吞噬。他果断收回探查,转而观察地形。
南面山坡确有一片黑树林,树木高矮错落,林间无鸟兽踪迹。林后山体有一道纵向裂谷,谷口隐在阴影中,但以他金丹巅峰的目力,能看见谷口散落的森白反光,那是骸骨。
“黑狐岭就是此地。”钟紫言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南坡櫗木林,林后裂谷通地宫一层入口。入口在谷口东侧巨石下,巨石有机关,需按三才位序连击石面九处凹点方可移开。”
王狸转头看他,墨绿瞳仁中闪过一丝讶色。
钟紫言走向河边,足尖轻点水面,踏冰而过:
“五十多年前,我与同门探过黑狐地宫六层,只可惜修为不足,又遇金丹瘟尸拦路,不得已退了回来。”
他落地对岸,靴底踩碎一片薄冰。阴寒之气还想自脚底窜上,他体内涌出暖流,将寒气驱散。
王狸随后踏河而来,落在他身侧,目光再次投向黑雾笼罩的山岭,沉默片刻,道:“那便有劳钟掌门带路。”
语气平淡,却将主导权自然移交。
二人穿过小河,踏入黑狐岭地界刹那,周遭温度骤降。不是体感的冷,是直透神魂的阴寒。空中飘起灰黑色絮状物,似雪非雪,落在袍袖上即刻化作黑水,蚀出细小孔洞。
櫗木林如一片黑色铁荆棘铺满山坡。树木枝干扭曲,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裂痕中渗出暗红色黏液。林地上积着尺许厚的黑叶,叶下似有活物蠕动,将落叶顶起细小凸起,又缓缓平复。
钟紫言在前引路,步伐稳而缓。他避开三处落叶颜色暗沉之地,那是旧年阴煞淤积形成的陷魂坑,活物踏足便会陷落,被坑底阴魂分食。又绕过五棵树干特别粗壮的櫗木,这些树已成精,树身生有口器,会喷吐蚀骨毒雾。
王狸紧随其后,目光扫视四周。他境界高深,自然没什么好怕的,不用催动护体罡气,那些灰黑絮状物飘至他身前三尺,便如遇无形壁障,自行滑落。偶尔有櫗木精试图喷吐毒雾,他只抬眸一瞥,那树便剧烈颤抖,口器自行闭合,再不敢动。
行三里,至裂谷前。
谷宽十五丈,深不见底。谷中灰白雾气翻涌,雾中有半透明人影飘荡,人影无面,只一张嘴开合,发出无声哀嚎。谷口骸骨铺地,多是些旧人,被菌丝占了骨头,尸身干瘪如柴,七窍塞满黑色毛絮。
钟紫言带着王狸走至谷口东侧岩壁下。那里确有一块丈许高黝黑巨石,石面布满风蚀孔洞。他凝神细看,找到九处略微凹陷的孔点,这些凹点排列暗合三才九宫,若非知晓机关,只会当作天然风化痕迹。
他抬右手,食指凝一缕灵力,朝九处凹点依次点去。点刺顺序为左上、右下、中、右上、左下、中左、中右、下、上。每点一处,凹点便亮起微弱白光,点完第九处,巨石内部传来“咔哒”机括声响。
石体无声横移三尺,露出后方洞口。洞内涌出的阴风将钟紫言袍袖吹得猎猎作响,风中血腥气浓得呛人,教他白发遮面。
恍惚间,钟紫言想起当年跟那宝庆子来此探险,时光匆匆,恍如隔世。
“便是此处。”钟紫言侧身让开:
“此地应是不能挪移、施遁,洞内石阶湿滑,壁上生有蚀骨苔,需以灵力护住足底。下行百丈至第一处骸骨洞窟,窟内黑毛耳鼠嗜活人气血,需速过。再行半里,估计会有毛僵,阴煞尤甚。”
他说得详尽,显然对这条路记忆深刻。
王狸走到洞口前,有狐火自袖中滑出掌心,微微飘起,映亮他半边侧脸。他看向钟紫言,嘴角微扬:
“此行若能遂愿,本王自有厚报。”
道人只拱手感谢,并不言语,很快率先步入洞中。王狸随后而入,骨灯狐火将两人身影投在湿滑石壁上,拉得细长扭曲。
巨石在身后缓缓闭合,最后一线天光消失。
洞内彻底陷入黑暗,唯有狐火幽光,映着石阶上墨绿色黏腻苔衣,一级一级,通往地底深处。
也就一盏茶的时间不到,两人所处的位置已至一条甬道尽头,对面是泛着静谧蓝光的狐型星空,星空之下便是黑漆漆的地宫,这地宫由无数的坟墓碑石组成的,整体观览,就像是一块由地生根向上疯长的黑色铁碑,看着极其压抑。
钟紫言道:
“此地便是黑狐宫。”
王狸眸光大亮,神色颇为激动,道:“好!”
钟紫言边看着那狐王边道:
“两千多年前,黑祁狐老前辈路过此地,创下基业,后来不知是何因由,树倒猢狲散,至如今留下这地煞绝地,设六合为极,藏黑狐陵藏,教有缘者得之……”
王狸痴迷望着大陵,边回应道:
“是我的……是我们的!”
道人眸光闪动,神色淡然,继续道:
“黑狚君和白炎君自前年前遗留此宫便不知去向,我得讯时,听说其高有七十二层,每层以六合之局建造,每隔六层会有重宝奖赏,攀顶之修可得那两位老祖的衣钵传承!”
王狸重重点头:“好!速速探走!”
狐火幽幽,钟紫言立于甬道口,抬手指向六洞:“顺着其中一条通道走即可。”
王狸颔首,问说:
“走哪扇门?”
钟紫言目光扫过六扇古门,回忆当年的情景,一边计算,片刻后指向正北:“此道直通六层,途中天机弩阵已在前次探查中摸清触发规律,其余五道,或通陷阱迷宫,或连凶兽巢穴,且多也被探过,不宜再费时间。”
“带路。”王狸吩咐道。
道人率先踏飞而去,直穿一层和二层,待三层甬道尽头石门打开,腐臭扑面,石室内数头僵尸闻得人气转头,眼眶绿光跳动。
钟紫言脚步微顿,自怀中取出一枚赤红符箓。符箓入手即燃,化作一团炽白火焰悬浮身前。他屈指一弹,火焰“轰”地炸开,化作万千火星溅入尸群。
火星沾身即燃,僵尸嘶吼翻滚,却无济于事。那火焰似专克阴邪,三息间便将七八头僵尸烧作焦炭。
接着,他带路自上四层,走过一处环形回廊时闻到檀香弥漫,道人自储物戒取出一只玉瓶,拔塞倾出些许白色粉末。粉末遇香化作青烟,烟中隐现扭曲人脸,人脸无声哀嚎三息,消散无形。
“都是些可怜人……”钟紫言收瓶,回廊尽头石门已显。
王狸走过时瞥了眼两侧光洁如镜的墙壁,镜中他与钟紫言的身影并排而行,但不知为何,他发现钟紫言的眼眸,开始变得猩红。
“前辈莫怪,我这煞功感受到危机会自行运转。”
到了五层,残破殿堂内十多具干尸倒伏,钟紫言绕开尸身,走至西侧墙壁前。墙上符文中央掌印凹槽已碎裂,裂纹中渗着灰尘。
“当年有血煞门的修士来此探宝,我与他门打过照面,只可惜那些人运道不好,丧了命。”钟紫言观察裂纹走向,随后并指如刀,灵力凝于指尖,朝交汇处轻轻一划。裂纹“咔嚓”延伸,墙壁向内凹陷,露出向下的阶梯。
“没想到这也是条路,怪不得……”
等他们来到六层时,大殿尸气如雾,钟紫言踏入门内,目光扫过中央赤黑棺椀,又看向南面漆黑大洞,洞内悉索声渐密。
这明显不是当年来的那间。
棺椀中,金丹瘟尸缓缓坐起,青黑面皮转向二人,口中毒雾喷涌,凝成三条雾蟒扑来。
这次王狸动了,他未看瘟尸,只抬左手朝雾蟒虚虚一握,三丈外,三条雾蟒身形骤停,如被无形大手攥住,蟒身“噗噗”爆散。毒雾倒卷回瘟尸口鼻,瘟尸浑身剧颤,胸口幽蓝光球明灭不定。
“留着有用么?”王狸侧目看向钟紫言。
“此物灵智已灭,不过行尸走肉。”
钟紫言走至棺前,俯身探入星光银流,捞出那枚青铜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正面“狐陵”二字泛着幽光。
王狸强大的灵压扫过,问道:“六层大殿的入口钥匙?”
“算是,前五层中枢约莫在多次探查中失了效。”钟紫言看向南面大洞,洞内幽绿眼睛已密如繁星:
“通往第七层的大殿入口应在此洞深处,但洞中邪物数量……”
话音未落,洞内传来尖锐嘶鸣。第一头邪物爬出黑暗,那是只人面蛛身的怪物,八只复眼幽绿,口器开合滴落墨绿毒涎。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密密麻麻,潮水般涌出。
钟紫言后退半步,墨蓝色灵力凝成护盾。王狸却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抬起,五指缓缓收拢。
青灰色光华自他掌心绽放,如涟漪扩散。光华所过之处,涌出的邪物身形骤僵,八足寸寸碎裂,躯干“嘭嘭”爆开,化作团团黑雾。黑雾未及飘散,便被光华吞噬消融。
三息,洞前堆积的邪物残骸已垒成小山,洞内嘶鸣声戛然而止,一片死寂。
这妖王缓慢收手,掌心光华敛去,她望向漆黑洞口,墨绿竖瞳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现在清了,继续。”
道人继续带路,没多久果然看到了熟悉的景物。
走上前去,他站在漆黑的中央亭台上看着面前的黑狐雕像。
雕像高近四丈,卧蹲姿态,凶目猩红,其特殊材质的前胸有复杂纹路构成的珠孔。
他记得当年和陶寒亭来探险,寒亭尝试拿出一颗珠子放入孔中,狐神纹路绽放幽蓝光色,有嘹亮狐鸣传响地宫,而后第七层通道打开之际,两物钻入他手,自此得了此地密讯。
如今,终是又来到了当年未曾走下去的原点。
通往第七层的幽洞是那般漆黑,教他看不见回头的路。